二月初七，岳飞到了辽阳。
他比预计的晚了三天，因为从真定到辽阳的官道上有两段被去冬的雪水冲坏了路基，押运粮草的车队陷在泥里耽搁了行程。
岳飞亲自带着工兵在前头修路填坑，一边走一边疏通，等到辽阳北门外时，靴子上沾的泥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糊了厚厚一层。
岳云带着诸将出城迎接。
五万大军在校场上列阵，旌旗猎猎，枪戟如林，八千骑兵分列两翼，马匹打着响鼻喷出白气。
岳云站在最前面，银甲上膛过新油，日光底下亮得晃眼。
他远远看见父亲的马队从官道上拐过来，当先一匹青骢马上坐着个身形清瘦的中年将领，铁甲外面罩着灰布战袍，帽檐压得低，但坐姿挺直，即使赶了十几天的路腰背也不塌。
岳飞在城门前勒住了马。
他抬头看了一眼辽阳城三丈高的城墙，看了一眼城头新换的宋旗，看了一眼城门外列阵迎接的将士们，最后目光落在最前面那个银甲年轻人身上，停了一会儿。他没有笑，但眼神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浮上来又沉下去，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的心安。
岳云上前两步，单膝跪地：“父帅。”
岳飞翻身下马，走到岳云面前伸手扶了他一把。
岳云站起来时才发现父亲的鬓角比秋天时又白了一些，但那双眼睛仍然清亮锐利，扫过城门、护城河、校场和骑兵阵列时像是在用尺子量。
“起来。”岳飞松开他的手，声音不高不低，“进城再说。”
岳云翻身上马跟在父亲身侧。
岳飞骑着青骢马缓缓穿过城门洞时，抬头看了一眼千斤闸的绞索架，又看了一眼门洞两侧新补的砖缝，进了城之后他放缓了马速，从南到北走了整条主干道，沿途的百姓听说岳飞来了纷纷跪在街边，岳飞在马上朝两边拱手回礼，嘴里说着“起来起来”，但没有停马。
他的目光一直扫着街巷两旁的屋顶、墙基和排水沟，偶尔看到某处修补的痕迹便微不可察地点一下头。
府衙正堂里的舆图已经换了一幅新的，比岳云原先那幅更大更细，从辽阳到咸平府的每一条溪流、每一片林地、每一处坡地都标了等高线。
岳飞站在舆图前看了两刻钟，手指跟着官道的走向慢慢滑动，停在咸平府的位置上敲了两下。
“完颜讹鲁。”岳飞说，“这个人我跟他打过一次，在太行山北麓。他打仗不要命，但脑子不笨。你攻咸平府的时候他不会死守城墙，他会把主力拉到城北那片开阔地上跟你打野战。城里的守军留一半守城，城外的骑兵留一半等着包抄你后路。你如果只攻南门，北门的骑兵会从侧翼插过来。”
岳云站在父亲身后半步处：“我已经派人去咸平府侦察了。”
岳飞“嗯”了一声，转过身来看着岳云，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墙上。岳飞的脸色比岳云想象中要好一些，虽然清瘦，但颧骨上有血色，眼神也不浑浊。他看了岳云一会儿，忽然伸手拍了一下岳云的肩甲，铁甲被拍得轻轻响了一声。
“辽阳的事我看了。”岳飞说，“城防、粮草、骑兵、降军整编，每样都做得不错。契丹和渤海的部队能收进来，这条路子是对的，后面再往北打，会有越来越多的渤海人和契丹人愿意投宋。但这三千契丹骑兵的粮草要管紧，他们跟我们不是一条心，只要粮食短了一顿，他们转身就翻脸。”
岳云点头：“已经安排了专人管契丹营的粮草供应，每月对账，不出差错。”
岳飞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你瘦了。辽阳这个冬天冷吧。”
“冷。”岳云说，“但将士们更冷，城北哨楼上的火盆一夜要添三回炭。父亲从真定带来的棉衣，今天上午已经发了。”
岳飞没有再问。
他在辽阳待了五天，把城墙上下走了一遍，把骑兵营和步兵营的各处训练场看了一遍，把粮仓和械库的账目翻了一遍，把萧斡里剌和大吴乞买各自叫到跟前谈了一次话，又到城南的粥棚和百姓堆里坐了小半天。
第五天傍晚，他站在城北最高的那座敌楼上朝北面望了很久，晚风把他的战袍吹得猎猎作响，岳云站在他身后等着他说话。
“咸平府，开春就打。”岳飞终于开口，“我会从真定再调一万步兵和三个月的粮草过来，助你拿下咸平府。拿下之后你不要停，直接往黄龙府压。金兀术在黄龙府囤了重兵，但他没想到你会来得这么快。你越快，他越来不及把所有兵力都聚到一起。”
岳飞转过身来看着岳云，暮色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暖金：“打完了咸平府，我回真定给你守粮道。辽阳到咸平府三百里，咸平府到黄龙府三百里，这六百里路你要自己走。粮草我会按月送到辽阳，辽阳到你前线的路你自己打通。”
岳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父子俩在暮色中的城楼上并肩站了一会儿，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残雪和冻土的气味。
岳飞忽然说：“你娘让我给你带句话，说天冷多穿衣服，打仗别冲太前面。”
岳云嘴角动了一下：“知道了。”
“她原话不是这么说的。”岳飞又说，“原话是，‘你跟他说，他要是敢冲到最前面挨金兵的箭，我回头就把他弟弟的婚事搅黄了让他一辈子内疚。’”
岳云终于笑了出来。岳飞看他笑了，自己也笑了一下，然后转身下城，背影在暮色里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他明天一早就要回真定了，粮道不能断，辽阳往前线的补给全靠他在后方撑着。
那一夜岳云在府衙正堂的舆图前站到很晚。
窗户开着，二月的夜风带着解冻的湿润气息灌进来，吹动了舆图的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