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萧斡里剌身后的契丹阵中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好，紧接着渤海阵里也有人跟着喊，喊声越来越多，最后汇成一片乱七八糟的欢呼，刀枪朝天举着，呼喝声冲上正月十六的晴空。
岳云站在校场中央，被两千五百人的声浪包围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身后的杨继周看见他握缰绳的那只手松开了，手指微微地舒展开来，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东西。
人群让开了一条路。
北门方向，一队骑兵正缓缓通过街面朝校场而来。为首一骑是匹灰骟马，马上坐着一个裹着皮裘的女人，皮帽压得很低，露出帽檐下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耶律明月身后跟着她的三千人马，衣甲上都沾着白狼山上的尘土和露水，显然赶了一夜的路。
耶律明月在校场边缘下了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兵，自己步行穿过欢呼的人群走向岳云。
她走得不快，靴子踏在被火烧过的校场地面上，脚下偶尔踩到碎瓦，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人群看到她过来，不自觉地往两边让，契丹阵中有人认出了她，朝她点头，渤海阵中有人朝她拱手，她都一一点头回礼，脚步却没有停。
她在岳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
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皮裘上的尘土照成一圈淡金色的光晕。
她仰头看着岳云，岳云也看着她，两人隔了三步站着，谁都没有先说话。
周围的欢呼声渐渐低了下去，校场上几千双眼睛都在看着他们两个。
岳云的银甲上还沾着昨夜的灰烬和血渍，脸上有被烟熏过的痕迹，眼下浮着一层明显的青黑。耶律明月看着他的样子，琥珀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先是疲惫的影子一闪而过，然后那影子慢慢化开了，化成一点细细的光亮，像是冰面下开始流动的水。
她的嘴角弯起来，弯得不大，但眼睛里那道光越来越亮，亮到连隔了三步远的杨继周都看见了。
“辽阳拿下来了。”岳云说。
他的声音有些哑，昨晚在府衙审降将审到四更天，又巡视城防到天亮，嗓子早就撑不住了。但这三个字他说得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注定好的事。
耶律明月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她没急着接话，先偏头看了看校场上那两个归附的方阵，看了看街巷间捧着热粥蹲在门槛上喝的百姓，看了看城头那面崭新鲜明的宋旗在晨风里猎猎飘动。她的目光最后才收回来，重新落在岳云脸上。
“这只是开始。”她说。
语气很轻，轻到只有岳云和她两个人听得清。
但就是这轻轻的一句话，让岳云绷了五天的肩膀忽然往下塌了一寸。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笑，那笑里带着某种他读不太懂的东西，三分笃定，三分欣慰，剩下的四分像是辽阳城外的雪原在春日初融时那种又冷又暖的光泽。
岳云朝她伸出了手。
耶律明月犹豫了一瞬，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像昨夜铁心兰握住他那样。
岳云把她拉近了一步，三寸的距离变成了一寸，两人站在校场中央，被正月十六的日光照着，周围几千人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但他们谁都没去看那些人。
“白狼山那边怎么样？”岳云松开她的手腕，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平稳。
“完颜宗骁的人没从北门突围。”耶律明月放下手，侧身站在他旁边，两人并肩面向校场上那两千五百名新归附的将士，“我在白狼山等了三个时辰，连个斥候都没等到。他压根没想跑，他打算守到最后一刻。”
岳云“嗯”了一声：“他昨夜降了。现在关在府衙后院里，我让人给他送了饭，没上镣铐。”
耶律明月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的笑意又多了一分：“你倒大方。换了我，这种降将关进地牢里才放心。”
“他有他的骨气，我有我的规矩。”岳云说，“降将不囚，说了就不会改。”
耶律明月没有再争。
她重新把目光投向校场上那些正在重新编队的契丹和渤海士兵，看着他们被宋军军官按左右翼分开，统计人数，登记名册，分配营房，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正月十六的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白狼山上残雪的凉意，也带着城中炊烟和粥米的热气。
杨继周不知什么时候策马走到高宠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看少帅和耶律姑娘站一块儿的样子。”高宠正忙着数人头，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看见了。怎么？”杨继周嘿嘿两声，高宠这才抬头瞄了一眼校场中央并肩而立的两个身影，撇了撇嘴道：“正月十六，天儿好，人也好，挺配。”说完又低头去数人头了。
关铃的枣红马在校场边上踱步，那小姑娘又跑来摸马腿了，这回不止她一个，后头跟了三四个半大孩子，围着枣红马打转。
枣红马脾气好，低头任他们摸，关铃板着脸坐在马上，但青龙刀被他横过来搁在鞍前，免得刀刃刮着孩子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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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怀从城西回来，袍角上还沾着救火时泼的水渍，远远朝岳云喊了一声：“粮仓开了，粥棚架了十口大锅，够全城吃三天的。”
岳云点了点头。
他转向耶律明月，语气里带着一丝终于松下来的倦意：“你赶了一夜路，先去歇着。城北的驿馆空出来了，让人收拾一间给你。”
耶律明月摇了摇头：“不急。你带我去看看城防。北面城墙的垛口缺了七处，我进城的时候看见了，得补上。还有城西的暗渠，铁心兰用过的那条，得重新封死，不然将来城外的人也能顺着爬进来。”她说着已经转身朝北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走不走？”
岳云看着她那双又开始发亮的眼睛，无奈地牵了一下嘴角。
他翻身上马，朝耶律明月伸手，耶律明月这回没有犹豫，握住他的手借力跃上了马背，坐在他身后。
白马在校场上转了个圈，朝北城门方向小跑而去。
正月十六的日光铺天盖地地洒下来，把白马、银甲、皮裘全都染成了暖金色。
校场上的人们目送那匹白马穿过街巷朝北而去，然后各忙各的去了。
街边的粥棚前排起了长队，孩子们围着枣红马不肯走，契丹和渤海的新兵们在营房前比划着各自的刀法，宋军的工匠开始丈量城墙缺口准备修补。
辽阳城在正月十六的日光底下缓缓苏醒过来，城南的烟火味已经散了，城北的风正把炊烟朝城外吹去，吹向白狼山的方向，吹向更北面那片还在金人手里的土地。
耶律明月说得对，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