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昨夜的烽火气还没散尽，城西关帝庙的废墟上仍冒着几缕青烟，南门校场的地面被火烧得焦黑，但街面上的尸体已经清空了，血迹被泼了水，冻成暗红的薄冰贴在石板缝里。
宋军士卒正推着板车搬运瓦砾，有人在修补被撞坏的民宅门板，有人在城头换下金旗，把那面烧焦了边角的龙纹旗卷起来丢进火堆里。
岳云骑在马上，从南门开始沿着主干道缓缓巡城。
大宋已经丢失辽阳太久了，久到百姓已经忘记自己曾经是汉家儿郎，街边的百姓起初只敢从门缝里往外看。
宋军入城时没有劫掠，没有敲开任何一家的门索要粮草，只有巡逻兵扛着枪从巷口走过，遇到塌了的墙便停下来帮忙搬砖。
南城卖炊饼的老汉探头张望了半晌，终于端着一屉还冒着热气的蒸饼走出了门槛。
他颤巍巍地把蒸饼举过头顶跪在了街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第一个跪下去之后，街巷两边的门板便一扇接一扇地打开了。
妇人抱着孩子跪在门槛里，老人拄着拐杖跪在檐下，铁匠铺的学徒脸上还沾着炭灰，跪在砧台旁边，把一把新打的菜刀高高举过头顶献给路过的宋军骑兵。
岳云勒马放慢了速度。
他看着那些跪伏在晨光里的百姓，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但握着缰绳的手松了一松。
他侧头对身后的杨继周道：“传令各营，拿百姓东西的按军法处置，擅入民宅者斩。让余化龙带人在各条街上设粥棚，开南门粮仓放粮。”
杨继周应了一声，拨马去传令。
岳云继续策马前行，街边的百姓越跪越多，有人伏在地上哭出了声，有人拽着宋军士卒的裤脚连连磕头，士卒们手足无措地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岳云走到城中心十字街口时勒住了马，翻身下来，走到路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面前，双手把她搀了起来。
“老人家，起来吧。”他的声音不高，但街面肃静，周围的人都听见了，“宋军进了城，辽阳就太平了。从今往后，城里不纳金税，不服金役，日子会好起来的。”
老妇人抬头看他，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来，嘴唇翕动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将军……”岳云把她扶到屋檐下坐好，转身回到马上。
沿途的百姓看见这一幕，跪伏的身形渐渐直了些，有人开始敢抬头看那些骑在马上的宋军将领了。
一个扎双髻的小姑娘从娘亲怀里挣出来，跑过去摸了摸关铃那匹枣红马的腿，枣红马低头嗅了嗅她的头发，打了个响鼻。
小姑娘咯咯笑起来，她娘在后面吓得脸都白了，关铃却弯下腰，从马鞍袋里掏了块干饼递给小姑娘。
“拿着，回家慢慢啃。”
小姑娘攥着饼跑回娘亲身边，街面上的气氛忽然松动了。
百姓们开始小声说话，有人站起来朝宋军拱手，有人追着粥棚的方向跑，说要去领碗热粥给家里的老人喝。
岳云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随即策马继续向北。
城北的街道因为靠近完颜宗骁府衙，昨夜的厮杀最激烈，墙上还留着箭孔和刀痕，几处民宅的屋顶被火弹砸穿了窟窿，宋军士卒正在架梯子修补。
岳云在一处塌了半边的院墙前停下来，朝里面看了看，院子里一个妇人正抱着孩子在废墟里翻找东西，看见穿银甲的将军停在自家门口，吓得往后缩了一下。
“别怕。”岳云对身后亲兵道，“帮她找找，看有没有值钱的东西压在里面了。回头记下这家的门牌，粮仓放粮的时候多给一斗。”
亲兵们跳下马进了院子，那妇人先是一愣，随即扑通跪了下去，额头抵着碎砖哭得肩膀耸动。岳云没有再看，拨马继续前行。
城北的街道走完，他又绕到城西，关帝庙的废墟还有余烬在冒烟，庙里的老僧正领着几个小沙弥用木盆端水浇灭最后的火星。
岳云在庙前停了片刻，对身后的郑怀道：“这座庙，回头拨银重修。”
郑怀愣了一下：“少帅，咱们粮草都不够……”
“拨银重修。”岳云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商量。
郑怀缩了缩脖子，在马上记了个备忘。
巡视完城西，岳云折回南门校场。
校场上已经聚起了黑压压的人群。
萧斡里剌的契丹兵和大吴乞买的渤海兵各列一个方阵，甲胄虽杂，兵刃虽旧，但站得笔直，目光集中在岳云策马而来的方向。
萧斡里剌站在契丹阵前，横肉脸上多了一道昨晚留下的刀疤，从颧骨划到下颌，用布条草草裹着。
大吴乞买站在渤海阵前，短斧插在腰间，袍角被火烧去了一截，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裤。
岳云在校场中央勒马，环视这两个方阵。
两千契丹兵，五百渤海兵，昨夜如果没有他们在城内策应，南门不可能在半个时辰内洞开。
这些人有的在辽阳城住了三代，有的是二十年前被金人从草原掳来的，面孔各异，肤色深浅不一，但此刻所有人眼睛里映着同一片晨光，同一个骑在白马上的银甲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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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斡里剌先动了。
他向前迈出三步，站定，将腰间的佩刀连鞘解下，双手平举过顶，弯腰将刀呈上。
这是契丹人归附的礼节，交刀等于交命。
他身后两千契丹兵同时单膝跪地，铁甲磕碰的声音整齐划一，像一阵短促的风过林梢。
“萧斡里剌，率契丹部两千一百三十七人，归附岳少帅。”萧斡里剌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从今往后，刀锋所指，绝无二心。”
岳云翻身下马，走到萧斡里剌面前，伸手接过了那柄佩刀，却没有收起来，而是亲手将刀系回了萧斡里剌腰间。
他拍了拍那横肉汉子的肩膀，道：“刀你留着。契丹部从今日起编入宋军左翼，仍归你统领。辽阳城收复的功劳簿上，你萧斡里剌排第一。”
萧斡里剌的喉结使劲动了一下，那刀疤裹着的半边脸抽了抽，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他后退两步，朝岳云抱拳，拳头在胸甲上砸得咚一声响。
大吴乞买紧跟着上前。他把短斧从腰间拔出来，掉转斧柄朝岳云递过去。
渤海人的规矩和契丹人不同，交斧头柄是“把手给我”的意思，表示从此同路。
岳云握住了斧柄，两人隔着短斧对视了一瞬。
大吴乞买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熏黄的牙：“岳少帅，我这条命和这五百弟兄的命，从今天起姓岳了。你让我们往东，我们绝不往西。”
岳云松开斧柄，拍了拍大吴乞买的胳膊：“渤海部编入右翼，仍归你统领。府衙攻打得利，你的功劳簿上排第二。”
大吴乞买嘿嘿笑着退回了阵前。
他身后五百渤海兵跟着单膝跪地，大吴乞买自己却没跪，只是站着朝岳云抱了抱拳，粗声道：“我们渤海人不跪活人，只跪天地祖宗。这个恕我办不到。”
岳云点了点头：“不跪就不跪。”他扫视全场，提高声音，“从今日起，辽阳城内，契丹、渤海、汉人、女真，同等纳粮同等服役。降卒不杀，降将不囚。愿留的编入宋军，愿走的发路费还乡。城中一切律法暂循旧例，但有欺凌百姓者，不论民族军阶，一律军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