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阳城南门内侧的校场上，火把插在铁架里被夜风吹得歪斜，光晕摇摇晃晃地照着百来个金兵的身影。
正月十五的月亮还没升到中天，但城头值夜的士卒已经换了第三班。
萧斡里剌站在南门门洞内侧的阴影里，看着那两排守门金兵拄着枪靠在墙上打盹。
换了两个时辰的班，人困马乏，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块。
他身后的校场暗处，二百契丹兵蹲在兵器架和粮袋堆后面，每人嘴里咬着一截木棍，防止发出声响。
更远处，大吴乞买带的五百渤海兵藏在西侧的民房夹道里，每个人腰间都别着一只陶罐，罐口塞着浸了油的布条。
城头传来更鼓声，亥时三刻。
萧斡里剌的喉结动了一下，目光朝城西方向扫了一眼。
铁心兰应该已经从废井里出来了，现在大概正藏在西市某条暗巷里等着这边的动静。
他想起白天最后一次对口令时那个女人说的话，“火起之后，城门打开之前，你不许动。等大吴乞买的烟升起来，你再看守门金兵的眼睛往哪儿看。”
亥时四刻。
更鼓又响了一声。
萧斡里剌攥紧刀柄，校场边的火把忽然同时晃了一下，像是有阵风从西面卷过来。
紧接着，城西关帝庙方向猛地腾起一团火光，红光映亮了半边夜空，浓烟裹着火星直往上冲，在正月的寒风中卷成一条扭曲的黑柱。
“走水了！”城头有人大喊。
南门城楼上的金兵纷纷探头朝西张望，守门那两个什长也跑到了门洞外仰头看去。
关帝庙离南门只有两条街，火光和浓烟就在头顶翻滚，加上风势正猛，火星子被吹得四处飘散，几个胆小的金兵已经拎着水桶往西跑了。
萧斡里剌等的就是这个空档。
守门金兵的后背完全暴露给他了。
他从阴影里一步跨出来，刀光从鞘中抽出时擦出一声短促的金铁嗡鸣。
身后二百契丹兵同时站了起来，嘴里的木棍噗噗吐掉，短刀在手，脚步轻快而疾速地扑向门洞两侧那二十几个还在仰头望火的金兵。
刀锋切入颈侧的声音又闷又短。
萧斡里剌一刀斩翻了最近那个什长，反手又一刀捅进第二个金兵的腰眼。
那金兵张嘴想喊，喉咙里只挤出半声气音便被捂住了嘴，整个人软倒在门洞内侧的排水沟边。契丹兵的动作又快又准，三五个对付一个，短刀专挑盔甲缝隙刺进去。
二十几个守门金兵在十几个呼吸之间便倒了大半，剩下几个反应过来要拔刀时已经被按在地上，刀刃横在喉前，月光映着他们惊恐的脸。
但南门的守军远不止这二十几个。
城楼上的金兵已经看见了下面的骚动，有人嘶声大喊：“契丹人反了！南门有奸细！”喊声传上城墙，城头立刻炸了锅，弓弩手纷纷朝下张弓，箭矢不分敌我地射向门洞附近的混乱人群。
萧斡里剌用一具金兵尸体挡了两箭，朝身后吼道：“点火！放烟！”
校场东侧，几十只陶罐被同时砸碎在石板地上，油泼溅开来，火折子扔上去的瞬间地面窜起半人高的火苗，浓烟立刻从校场涌向门洞方向。
那些油里掺了松脂和硫磺，烧起来气味刺鼻，烟黑且厚，像一堵移动的黑墙朝南门方向压过来。
城楼上的金兵被浓烟呛得睁不开眼，箭矢开始失去准头，胡乱地射进烟墙里不知所踪。
萧斡里剌领着契丹兵退入门洞内侧的排水沟里，每人用湿布蒙住口鼻蹲下身。
这铁心兰教的办法果然管用，浓烟贴着门洞上方涌走，沟里的空气虽然呛人，却还能呼吸。
他透过烟雾看见大吴乞买的人从西侧民房夹道里冲了出来。
五百渤海兵扛着两根包了铁头的撞木，直奔门洞正中的那扇城门。
城门从内侧用三道铁杠闩住，铁杠插在石槽里，每道都有碗口粗。
大吴乞买冲在最前面，肩上扛着撞木的前端，粗声吼着号子：“一！二！撞！”五百人的力量同时压上去，撞木的铁头砸在门板与门框的接缝处，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门板震了一下，铁杠在石槽里格格作响，石槽边缘迸出几道裂纹。
城上的金兵开始往下砸东西。
滚木擂石从垛口倾泻而下，落在渤海兵的人群里，砸倒了一片。
有人被石头砸断了腿，倒在地上嘶喊，立刻被后面的人拖到墙边。
大吴乞买连头都没回，嘶吼着第二声号子：“一！二！再撞！”第二次撞击比第一次更猛，右侧那道铁杠从石槽里崩了出来，弯成一张弓的形状弹飞出去，砸在对面墙上擦出一串火星。
“再一下！就一下！”大吴乞买的嗓子已经嘶了。
渤海兵们咬着牙抬起撞木，退后三步，发力，第三次冲撞。
剩下的两道铁杠同时震脱了石槽，铁皮包裹的门板朝内猛然弹开，门缝足有两尺宽，冷风卷着战场上的血腥气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门内众人面皮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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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开了。
大吴乞买扔掉撞木，抽出背后短斧，第一个从门缝里挤了出去。
门外便是护城河上的吊桥，吊桥还高高拽着。他朝身后的人吼道：“放吊桥！快！”渤海兵中冲出二十个人，跑到门洞外侧的绞索架前，抡起斧头去砍系着吊桥的铁索。
铁索粗如儿臂，一斧子下去只崩出一道白痕，二十把斧头轮流砍了十几下才终于崩断了一根。吊桥轰然朝下坠落，桥板砸在对面岸上，碎冰和冻土溅了满岸。
萧斡里剌从排水沟里爬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抬头望向城外。
月光下，宋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出现在护城河对岸。
最前面是骑兵，马蹄裹着布，蹄声被棉布消去了大半，但即使如此，数千匹战马同时踏进冻土的声音仍然像闷雷一样滚过旷野。
马背上端坐的骑士每人左手举着一支火把，右手握着兵器，火光照亮了当先一人的银甲白马。
岳云来了。
他身后是背嵬军。
这支岳家军最精锐的骑兵部队今夜没有举旗，没有擂鼓，所有人马都静默地冲锋，只有蹄声和甲片摩擦声汇成一股低沉而摄人的潮音。
岳云的白马在火把光里亮得像一枚流动的银币，他越过护城河时扫了一眼城门洞，看见大吴乞买正在门内挥斧砍杀涌来的金兵，看见萧斡里剌领着契丹兵堵住门洞两侧的通道不让金兵合围。
一切都按计划在走，南门已经是一道敞开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