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兵开始溃退。
最先崩的是后阵的弓骑兵，他们眼看着中军被高宠撕碎，左右两翼又被关杨二人牵制，再也绷不住军心，拨转马头朝吊桥方向跑。
后阵一跑，中阵的斗志跟着瓦解，骑兵们不再听从将令，只顾催马逃命。
暗金袍将领连杀了两个逃兵也没止住溃势，最终自己也调转马头，长槊夹在腋下朝城门方向狂奔。
宋军衔尾追杀。
护城河边，金兵争先恐后地涌上吊桥，桥面宽度有限，人马挤作一团，有被挤落桥下护城河的，有被后面马匹踩倒的，吊桥两侧的水面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暗金袍将领仗着马快冲在最前面，刚到城门洞下，关铃的青龙刀便从后面追了上来。
那一刀劈在暗金袍将的背甲上，甲片碎裂，刀锋嵌进了肩胛骨。
那人闷哼一声，身体往前一栽趴在马颈上，战马受惊冲进了城门洞，把他驮进了城内。
关铃勒马停在吊桥桥头，望着那匹载着半死主将的战马消失在城门阴影里，吐了口唾沫在冻土上。
高宠在吊桥前止住了追击的骑兵。
他虎头枪一挥，一万骑兵齐刷刷勒马，蹄铁在碎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城头金兵开始射箭，箭雨稀稀拉拉地落下来，高宠带着骑兵后撤了两百步，停在箭程之外。
护城河对岸，金兵的尸体铺了满地。
粗粗一看至少三四百具，还有更多伤兵被自己人的马踩踏，倒在泥里哀嚎。暗金袍将领虽然逃了进去，但他那匹战马冲进门洞后不久，城门的千斤闸便轰然落下，把吊桥上还没来得及撤回的金兵彻底隔在了外面。
那些被关在城外的金兵绝望地嚎叫，有人扔掉兵器跪地乞降，有人跳进护城河拼命朝对岸游，宋军的弓弩手在他们身后张着弓，却没有立刻放箭。
岳云策马缓缓走到阵前。
他望着辽阳城头，完颜宗骁的身影果然又出现在敌楼上。
隔着战场和护城河，两人再次对望。
完颜宗骁今日没有站得像昨天那样直，他一只手撑着城垛，肩膀微微前倾，似乎在数桥头那些逃不回去的部下。
那五千骑兵是他精心挑选的精锐，如今逃回城内的至多三千出头，剩下的一千多折在了城外，死的死降的降。
高宠那一万骑兵的冲锋太过迅猛，完颜宗骁想派兵出城接应都来不及，只来得及落下了千斤闸。
“少将军。”高宠策马走到岳云身边，虎头枪上的血还在往下滴。他望着城头那个微微佝偻的身影，“完颜宗骁这只缩头乌龟，今天把脑袋伸出来让我们剁了一刀。”
岳云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城头的完颜宗骁在敌楼上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下城，背影比昨天沉重了许多。
城头金兵的士气肉眼可见地垮了，那些趴在垛口后面目睹了自家骑兵溃败的守卒，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死灰般的麻木。
“他在试探我们。”岳云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给高宠听，也像是说给自己，“五千骑兵放出来，既能摸清我们的战力，又能看我们攻城欲望强不强。如果我们今天不出营跟他打，他会觉得我们怯战，后面的日子会更嚣张。如果我们倾巢而出跟他硬碰硬，他也能看出我们有多少家底。”
高宠把虎头枪横在马鞍前，咧嘴笑道：“那我们今天打这一仗，他看出什么来了？”
“他看出我们有两员不要命的虎将，看出你高宠带骑兵冲阵的本事，也看出我岳云不到最后一刻不会把全部兵力压上去。”岳云说，“这些他早晚都要知道。但最重要的——”他抬头望了一眼辽阳城的南门方向，“他今天把五千骑兵放出来，城里的防守兵力就少了两成。那两成原本该守在城墙上和校场里的兵，现在变成了护城河外面的尸体和降卒。萧斡里剌在南门换防的时候，要对付的金兵又少了几百个。”
高宠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少将军，你打这一仗之前就想到这层了？那五千人出来，你压根没打算全吃掉，你只要吃掉他一部分，让他城里的防守兵力变薄？”
岳云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动：“完颜宗骁想摸我的虚实，我也在摸他的。他放了五千骑兵出来，我就顺势帮他把这五千人减少一些。他城里现在最多只剩一万七八千守军，两万人守三丈高的城墙本来就不够用，少了两千精锐，他的防线就得缩，缩来缩去，总有缩不动的地方。”他顿了顿，“这两天让萧斡里剌留意南门校场的兵力变化。少了那两千人，完颜宗骁一定会在南门补充兵力，补充的人手从哪里调、换成什么班次，铁心兰十四晚上最后一次进城的时候，要让萧斡里剌把这些都摸清楚。”
高宠收起笑容，点了点头：“少将军看得长远。我只管冲阵，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还是你想得透。”他策马掉头，朝身后一万骑兵挥了挥虎头枪，“收兵回营！清点伤亡！”
宋营里响起一阵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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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仗打得干净利落，五万人只出动了一万两千人，歼敌一千余，己方伤亡不过两百。
关铃和杨继周各自带着满身血从战场上回来，步卒们自发地让开一条路，朝两员浑身浴血的虎将鼓掌叫好。
关铃板着脸一言不发，只在经过岳云身边时勒了一下马，低声道：“那个穿暗金袍的挨了我一刀背，没死透，但至少一个月爬不起来。”
岳云朝他点了点头：“够了，回去把刀磨了，正月十五还要用。”
关铃应了一声打马走了。
杨继周的双戟上凝着碎肉和血块，他一边走一边用布条缠着虎口上的裂口，朝高宠嚷嚷：“你那一下冲得也太猛了，我差点被你的人踩了马蹄子。”
高宠回头笑道：“你挤在人家阵中间不肯出来，我哪知道你还要往哪儿钻。下次打之前说一声你站哪边，我绕着你走。”
杨继周朝他啐了一口，两人骂骂咧咧地并马回了营。
岳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帐篷之间，目光移回辽阳城头。
城墙上已经安静了下来，金兵正在用吊篮往下放绳子打捞护城河里那些淹死的同袍，几个胆大的守卒探头往下看，被宋军弓弩手虚张声势地举了举弓又吓得缩了回去。
高宠不知何时又策马折返回来，在岳云身边停下。
他望着城头上那群忙碌中透着狼狈的金兵，低声道：“少将军，今天这五千骑兵要是完颜宗骁最后的家底了，那正月十五破城之后，城里那群金兵怕是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
岳云嗯了一声：“所以他才更要查内应。今天折了这一仗，他会把所有心思放在挖城里的细作上。你让铁心兰下午就去暗渠，今晚天黑之前必须见到萧斡里剌，把今天南门兵力变动的情况摸清楚再回来。”
高宠看了一眼天色：“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岳云拨转马头朝帅帐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身对高宠道，“告诉她，今天出城杀阵关铃和杨继周各斩了敌将，这一仗的功劳簿上有她的位置。但正月十五之前，她的位置只在暗渠和萧斡里剌的堂屋之间。其他地方，不许乱跑。”
高宠应了一声，催马朝铁心兰的营帐方向去了。
岳云独自策马立在营寨前的空地上，背后的宋营里笑声和马蹄声响成一片，面前的辽阳城沉默如铁。
日光正午偏了一点，把城墙的阴影投在护城河面上，吊桥桥头那些金兵的尸体已经被宋军步卒拖去掩埋了，冻土上只剩下暗红的血迹，像一片泼洒出去的红颜料，被日光晒干了表层，凝成深褐色的疤。
岳云看了很久，直到亲兵来催他用午饭才收回目光。
他掀帘进了帅帐，沙盘上的辽阳城还摆在那里。
他站在沙盘边，把南门校场那面小旗又往旁边挪了一寸。
正月十五那晚，这面旗会落在宋军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