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还没到，辽阳城头忽然旌旗翻涌。
南门城楼上一面红色大旗连续摇动了三下，紧接着吊桥轰然落下，桥板砸在对岸的冻土上碎冰四溅。
城门从里面被猛地推开，铁皮门扇撞在两侧墙上发出闷响，一队骑兵从门洞中涌出，蹄声如骤雨般泼洒过吊桥。
第一队还没完全展开，第二队已经跟着冲了出来，然后是第三队、第四队。
骑兵们披着铁甲，枪尖朝天，马匹喷出的白气连成一片雾障。
护城河对岸的冻土上，金兵阵列以惊人的速度铺开，从城门一直延伸到三百步外，黑压压的马头攒动如潮。
号角声凄厉地划破晨雾。
宋营哨塔上的望兵嘶声大喊：“金兵出城了！大股骑兵！”报警的号角从东到西连成一片，五万大营瞬间从清晨的宁静中惊醒。
士卒们扔下早饭扑向兵器架，战马在马厩里刨蹄嘶鸣，百夫长的吼声此起彼伏：“披甲！列阵！盾牌手上前！”
岳云从帅帐出来时头盔已经戴好，银甲在晨光里亮得刺目。
他翻身上了那匹白马，向东面望去，瞳孔微微收缩。
护城河外，金兵骑兵已经列成了三个方阵，每阵约一千五百骑，左右两翼略向前凸，中间稍后，标准的锋矢阵形。
为首一将手持长槊，胯下黑马比周围的战马高出一头，铁甲外面罩着暗金色战袍，盔顶红缨在风里拖出一道长线。
那人正缓缓策马在阵前走动，目光死死盯着宋营方向。
“少帅，至少五千骑。”杨继周策马赶到岳云身边，双戟已经提在手中，面色少有的凝重，“完颜宗骁这是倾巢而出了？城门里还在往外走，怕是远不止五千。”
岳云摇了摇头：“城里两万兵马，他不会全放出来。五千是顶了天的试探，多了他不敢，万一被我们一口吞掉，辽阳城连守城的兵力都不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己方营寨——五万大军的营盘布置得紧凑有序，前排盾牌手已经结成防线，弓弩手在盾牌后张弓搭箭，骑兵在营寨两翼待命。
岳云侧头对身旁亲兵道：“让高宠带一万骑兵压住阵脚，不许他先动。杨继周、关铃——”
他话未说完，阵前已经响起一声暴喝。
关铃那匹枣红马窜了出去，青龙偃月刀刀锋在晨光里划过一道长弧。
杨继周紧随其后，双戟左右一分，马蹄踏碎冻土上的薄霜。
两员虎将一左一右冲出了宋营前阵，身后各自跟了五百骑兵，两股铁流斜斜切入宋军防线与金兵阵列之间的空地。
金兵阵前为首那员暗金袍将领长槊一指，身后三个方阵同时催马。
五千骑兵的蹄声汇成一片轰鸣，连地面都微微颤动。
前排金兵手持长枪平端，后排弓骑兵张弓搭箭，冲锋的阵型保持着严整的间距，枪尖像一片移动的钢铁丛林。
关铃迎上了对方的左翼前锋。
那金将是个使双锤的矮壮汉子，两柄铁锤各重三十斤，催马朝关铃猛冲过来，双锤高举过顶，打算一锤砸断青龙刀。
关铃却根本不给他近身的机会。
枣红马的爆发力在五十步内便拉满了速度，关铃双手握刀，刀锋贴着地面横扫出去。
青龙刀长丈二，比金将的铁锤长出一倍有余，刀锋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先一步斩断了金将战马的前蹄。
那马惨嘶着栽倒，金将从马背上摔出去，还没落地便被关铃反手一刀削去了半边肩膀。
尸体滚在尘土里，双锤砸在地上砸出两个坑。
杨继周直冲对方中路。
他对面的是个使方天画戟的瘦高金将，两人戟戟相交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那金将臂力不弱，但杨继周左右双戟轮番劈刺，速度快得让对方招架不暇。
左手戟格开对方画戟的瞬间，右手戟已经刺入对方腋下甲片缝隙，手腕一拧一挑，那人惨叫着被挑离马鞍，后背重重摔在地上，被后面冲上来的金兵马蹄踏过，再也没能站起来。
金兵的前锋阵型被两员宋将硬生生撕开了两道口子。
但五千骑兵的冲锋惯性实在太大，左右两翼的缺口很快被后续兵力填上，更多的人马从关铃和杨继周两侧绕过去，朝着宋营本阵压来。
关铃和杨继周各自陷入重围，青龙刀左右劈砍，双戟上下翻飞，身边倒下的金兵一圈一圈地堆叠起来，鲜血洒在冻土上凝成暗红的冰渣。
宋营本阵的盾牌手把盾墙又压低了一寸，弓弩手箭矢上弦，等着岳云的命令。
岳云的手抬着，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等，等金兵的冲锋锐气被自己的两员虎将消磨掉一部分，等金兵的阵型在围攻关杨二人时彻底散开，散成一个冲锋失速后的混乱状态。
高宠的乌骓马在他身侧不安地踏着蹄。
那杆錾金虎头枪竖在地上，高宠的手攥着枪杆中段，他盯着岳云抬着的那只手，嘴唇紧抿，只等那只手落下，他身后一万骑兵就会像闸门放开的水一样冲出去。
岳云的手终于落了下来。
高宠的乌骓马几乎是同时窜了出去。
一马当先，身后一万骑兵如崩山碎石般从营寨两翼倾泻而出。
高宠的虎头枪平端，枪尖正对着金兵已经散乱的阵型核心。
他身后那一万骑兵呈楔形队列，马速拉到最满，蹄声汇成地动山摇的闷响。
金兵此时正陷入两难。
关铃和杨继周两支小股精骑还在阵中左冲右突，他们既要围杀这两员不要命的宋将，又要维持阵型继续冲击宋营本阵。
高宠这一万骑兵生力军从侧翼杀来时，金兵的中军正处在冲锋动能耗尽、需要重新整队的尴尬时刻。
暗金袍将领挥槊高喊试图重新结阵，但高宠的楔形队列已经像一把烧红的铁铲插进了牛油里。前排金兵被虎头枪挑飞了三四个，后面的一万骑兵跟着涌上来，枪刺刀砍，金兵的三个方阵从中间被活生生剖成了两半。
暗金袍将领拼命收拢左右的兵力想要合围，但关铃和杨继周已经各自从缠斗中杀了出来。
两员虎将满身都是金兵的血，青龙刀刃口卷了几处，双戟柄上凝着碎肉，但他们胯下的战马还在狂奔。
关铃抄了金兵后路，杨继周堵了金兵侧翼，高宠的正面前锋已经把金兵的阵型搅成了一锅沸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