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州府衙大堂正中央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桌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羊皮卷和麻纸。
最上面那张，正是阿史那云带来的那幅辽阳城防图。
岳云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地盯着地图。
“都过来看看。”他头也不抬地说。
高宠、杨再兴、杨继周、关铃、郑怀、张奎立刻围了上来，把桌子挤得严严实实。
岳云的手指落在地图上那座被重重标记的城池上，指尖重重地点了两下。
“辽阳。”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金国东京，辽东的咽喉。这地方，咱们必须拿下。”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众将：“耶律长史给的这图上标得很清楚。辽阳城高三丈，护城河宽四丈，里面驻扎着两万金兵。镇守这座城的，是金将完颜宗骁。”
听到“完颜宗骁”四个字，杨继周的眼神微微一凝。
“这老小子不好对付。”杨继周沉声说，“完颜宗骁是金国老将，打了一辈子仗，守城的手段极其老辣。辽阳城又是金国在辽东的根基，城里的粮草军械绝对充足。咱们要是硬攻，怕是要扒一层皮。”
“扒一层皮也得扒！”郑怀瓮声瓮气地接过了话茬，他那只粗大的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记，“打下辽阳，金国就断了半条命！少将军，只要您一声令下，末将愿打头阵，就是用人命填，末将也给您把城门砸开！”
“末将也愿往！”张奎立刻跟上，语气冷硬。
关铃在旁边急了，一把按住刀柄：“我也去！锦州没打过瘾，辽阳这仗我绝不能落下！”
看着几个热血沸腾的兄弟，岳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打，肯定要打。但不是现在。”
岳云的手指顺着地图上的护城河，一路划到了城池的南面，最终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你们看这里。”他指着那个位置，“南门。”
众将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岳云敲了敲桌面：“耶律长史在图上标出了契丹和渤海驻军的位置，他们大多被金人安排在南门和东门。另外，粮仓和兵器库的分布也在这里。完颜宗骁把契丹人和渤海人当炮灰用，这些人心里早就憋着火。”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内应就在这里。所以，咱们攻城的主攻方向，也定在南门。”
“南门？”杨继周皱了皱眉，“完颜宗骁不会不知道南门是软肋，他肯定在南门布了重兵防备。”
“防备归防备，但内应一旦发难，南门必乱。”岳云的眼神里透出一股笃定，“只要南门一开，咱们的大军就像一把尖刀，直接插进他的心窝子。到时候，完颜宗骁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堵不住这决堤的洪水。”
大堂里安静了下来，只有众人的呼吸声。
郑怀挠了挠头，有些着急地说：“少将军，既然南门有内应，那咱们还等啥？趁热打铁，直接杀过去不就完了？”
“急什么。”岳云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格外郑重，“打仗不是过家家。辽阳城高池深，完颜宗骁又是头老狐狸。咱们要是准备不充分，一头撞上去，只会碰得头破血流。”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一字一句地说：“等。等粮草备足，等骑兵练好，等耶律明月的消息。明年开春，冰雪消融，咱们再兵临辽阳。”
杨继周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少将军说得对。现在已经是冬天了，辽东的冬天滴水成冰，攻城器械根本施展不开。咱们正好利用这几个月，把锦州彻底经营成咱们的大后方。”
关铃撇了撇嘴，虽然有些不甘心，但也知道岳云说得在理。他叹了口气：“行吧，那就让完颜宗骁多活几个月。”
“不是让他多活几个月，是让他多喘几口气。”岳云纠正道，“等咱们把刀磨快了，再一刀砍下去，才痛快。”
张奎抱拳道：“末将这就去整顿兵马，加紧操练。”
“去吧。”岳云挥了挥手。
众将鱼贯而出，大堂里很快又只剩下岳云一个人。
厚重的木门被关上，将外面呼啸的北风和士兵操练的喊杀声全都隔绝开来。
偌大的府衙大堂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劈啪”声。
岳云没有去坐那把太师椅，而是绕到了书案前。
案头上摆着上好的端砚和狼毫笔，那是他刚让人从锦州知府的库房里翻出来的。
他挽起战袍的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雪白的宣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盯着那张空白的纸，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张羊皮地图上的线条。
辽阳。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
这不仅仅是一个地名，这是金国在辽东的东京，是他们在关外经营了上百年的根基。
打下锦州，只是砍断了金人的一条胳膊；可若是拿下辽阳，那就是直接捅进了金人的心窝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腕猛地发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唰——”
浓墨在纸上洇开，力透纸背。
“辽阳”两个字，写得极重，笔画里透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杀气。
岳云放下笔，看着这两个字，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起来。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完颜宗骁。
那个金国老将现在估计正坐在辽阳城头的帅帐里，一边喝着热酒，一边嘲笑南边的宋军不敢在冬天出兵吧？
完颜宗骁肯定觉得，只要熬过这个冬天，等春天冰雪融化，大宋的粮草运不上来，辽阳就稳如泰山。
“老东西，你算准了天时，却算错了人心。”岳云盯着纸上的墨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又想到了耶律明月。
那个在草原上吹着冷风、四处联络契丹旧部的奇女子。
她送来的不仅仅是一张地图，更是辽东千千万万被金人欺压的契丹人和渤海人的命。
那些人把希望都押在了岳家军身上，押在了他岳云身上。
“我岳云既然接了这份情，就绝不会让你们失望。”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纸上未干的墨迹，感受着那股属于战场的肃杀之气。
辽阳，迟早是我们的。
这句话在他心底翻腾，最终化作了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四肢百骸游走。
他闭上眼，仿佛已经听到了明年开春时，辽阳城破的轰鸣声，看到了大宋的旗帜重新插上那座古城的城头。
他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绝对的清明和冷静。
他重新拿起笔，在“辽阳”两个字的旁边，开始飞快地写下密密麻麻的字迹。
这一次，不再是抒发胸臆，而是冰冷残酷的战争推演。
“郑怀，重步兵，主攻。”他一边写，一边在心里盘算，“南门城墙虽然高，但内应放火之后，守军的阵脚必乱。郑怀的铁棍营和重盾手，必须在半个时辰内，顶着城头的箭雨，把撞车推到南门前。就算用人命填，也要把城门给我砸开！”
他顿了顿，笔锋一转，写下另一个名字。
“关铃，轻骑兵，截杀。”
“南门一破，完颜宗骁肯定会从北门或者东门跑。关铃的骑兵不能进城，就在城外五里处拉开阵势。只要金贼敢跑，就给我像狼群一样咬上去。绝不能让完颜宗骁活着逃回上京！”
“张奎，弓弩手，压制。”
“攻城的时候，城头的金贼肯定拼死抵抗。张奎把所有的床子弩和神臂弓都推到阵前，给我死死压住城头。谁敢冒头，就给我射成刺猬。哪怕把箭矢射光，也要让城头上的金贼抬不起头来。”
“杨继周，预备队，兜底。”
“继周性子稳，让他带最精锐的步卒在后面压阵。万一南门打不开，或者出了什么变故，杨继周就是最后一道保险。无论如何，大军不能乱。”
至于高宠、杨再兴，他们前面也攻城拔寨多次，这次，就让这些小将先上。
岳云写得极快，笔尖在纸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他的脑子里就像是有两个沙盘在疯狂推演，每一个城门、每一段城墙、每一种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都在他的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他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赢得让完颜宗骁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写完最后一行字，岳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把那张写满攻城部署的宣纸拿起来，仔细端详了一遍。
然后，他把它和怀里的那张羊皮地图叠在一起，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炭盆前，拿起火钳，把刚才写废的那几张草稿纸挑了起来，扔进通红的炭火里。
火苗瞬间窜起，将那些字迹吞噬得一干二净。
辽阳。
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