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颗被阴霾包裹的星球上,仿佛失去了流动的意义。
十年。
整整三千六百五十个日夜。
包裹在地球大气层外的那层厚重、冰冷的灰色电磁尘埃云,终于在今天清晨。
被一阵从西伯利亚吹来的强劲季风,撕开了一道狭长的裂口。
“嗡——”
一缕久违的、带着温暖金色的阳光,犹如一把从九天之上劈落的利剑。
穿透了那道裂口。
直直地洒在了一片布满瓦砾、长满齐腰高枯黄杂草的庞大废墟上。
这里,曾经是整个世界跳动得最强有力的心脏。
大唐,长安城。
那座巍峨宏大的太极宫,如今只剩下了几根被炸得焦黑断裂的汉白玉龙柱。
曾经车水马龙的朱雀大街,被深达数米的碎石和锈迹斑斑的钢铁残骸彻底掩埋。
当年李承业下达“熄星计划”时。
大唐的机甲督战队没有打一丝折扣。
他们亲手将大唐几代人积累下来的工业奇迹、繁华市井,全部化作了阻挡星际收割者视线的焦土。
阳光,在一片断壁残垣中缓缓移动。
最终。
照在了太极宫废墟深处,一块被几块巨大青石板死死压住的厚重铅制防爆门上。
“嘎吱……嘎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打破了这片废墟长达十年的死寂。
那扇布满铁锈的防爆门,从里面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缓缓推开。
“砰!”
随着沉闷的撞击声,门缝被彻底顶开。
一只布满老茧、因为长时间不见阳光而显得苍白的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死死地扒住了外面的青石板。
紧接着。
一个身材魁梧、却只剩下一条右臂的老人,大口喘着粗气,从地底爬了上来。
老墨。
十年的地下生活,让他原本花白的头发彻底变成了枯草般的银白色。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
他眯着眼睛。
有些不适应地抬起仅剩的右手,挡住那刺目的阳光。
当他的视线渐渐清晰。
看清了眼前这片曾经熟悉、如今却满目疮痍的废墟时。
这位亲手按下了起爆器、毁掉了大唐第一座核电站的天机阁大匠。
双腿一软,跪在长满杂草的石板上。
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呜咽,眼泪混着泥土顺着脸颊滑落。
“出来了……”
老墨的双手死死抓着地上的杂草,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咱们……活着出来了!”
随着他的呼喊。
防爆门下方的通道里,传来了一阵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接一个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的大唐幸存者,相互搀扶着,从那暗无天日的地下防空洞里走了出来。
他们有的是曾经高高在上的朝廷命官,有的是兵工厂里的普通铁匠。
但此刻。
在阳光的照耀下,他们没有尊卑之分。
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悲怆。
许多人刚一走出通道,就直接瘫倒在地上,贪婪地呼吸着那带着泥土腥味的新鲜空气,又哭又笑。
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
让出了一条通道。
二十四岁的李承业,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边缘已经磨破的玄黑色粗布常服。
迈着沉稳的步伐,从防空洞里走了出来。
十年的地下蛰伏。
那个曾经需要搬着椅子才能坐在龙椅上的四岁孩童,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身形挺拔、面如冠玉的青年。
他的眼眸依然深邃。
但那种曾经因为背负着灭绝指令而透出的冷酷与戾气,已经被一种如山岳般沉稳、内敛的帝王威严所取代。
魏无双跟在他的身边。
岁月的痕迹,不可避免地爬上了这位大唐前任女首富的眼角。
她的鬓边多了几丝白发,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那双曾经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坚韧。
“娘,当心脚下。”
李承业伸手扶住魏无双,避开了一块凸起的钢筋。
魏无双没有说话,她只是默默地看着这片废墟。
这里,曾经是她和李愔共同打下的江山。
也是他们一家人生活过的地方。
“十年了。”
魏无双轻声呢喃着,目光投向了天空。
那片曾经被李愔形容为“充满了偷窥狂”的星空,此刻在白昼的掩护下,显得那么纯净、蔚蓝。
她没有哭。
早在十年前那个通讯断绝的夜晚,她的眼泪就已经流干了。
这十年来,支撑她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就是李愔在最后一封电报里传回来的那些星际图纸。
“老墨。”
魏无双转过头,看着跪在地上痛哭的老匠人。
她的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让所有人精神一振的坚定。
“别哭了。”
“这片废墟,是大唐为了活下去付出的代价。”
她走到老墨面前,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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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纸还在,天机阁的根还在。”
魏无双环视着那些从地下走出来、眼中渐渐燃起希望的工匠们。
“就算回到石器时代,只要咱们的脑子还在,这大唐的烟囱,迟早能再立起来!”
老墨用力地抹了一把眼泪,狠狠地点了点头。
“王妃说得对!”
他用仅剩的右拳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发出“砰砰”的闷响。
“只要有图纸,只要殿下的心血还在。”
“老头子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带着这帮小兔崽子,把咱们的大炮重新架起来!”
李承业站在一旁,看着母亲和老墨。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大唐的骨气,从来没有被那场降维打击压断过。
他转身,独自一人。
朝着废墟深处,那座曾经是太极殿正中心的位置走去。
那里。
有一块巨大的、被炸得只剩下一半的汉白玉龙椅底座。
李承业走到龙椅底座前。
他蹲下身子,用手拨开上面覆盖的厚厚一层尘土和杂草。
在石板的缝隙中。
静静地躺着一个巴掌大小、通体呈现出暗金色光泽的金属黑匣子。
这是他在十年前下令炸毁长安城时,亲手埋在这里的。
也是李愔在通讯断绝前,利用那条变异的机械右臂,强行突破星际封锁,传回来的最后一个物理数据包。
李承业深吸了一口气。
他将那个黑匣子拿在手里,手指在那块已经有些磨损的指纹解锁区轻轻一按。
“滴——”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在这片废墟上响起。
紧接着。
黑匣子上方,投射出了一道微弱的蓝色全息光幕。
光幕闪烁了几下。
在一阵夹杂着电磁干扰的雪花点过后。
一个熟悉、却又让人眼眶发热的面容,出现在了半空中。
那是李愔。
他没有穿着那身冰冷的刑天机甲。
也没有那种作为文明守护者时冷酷到底的眼神。
他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头发乱糟糟的,甚至还带着几分宿醉未醒的慵懒。
光幕里。
李愔斜靠在一张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太空指挥椅上。
他那条暗金色的右臂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空荡荡的袖管。
但他却咧着嘴,笑得无比的灿烂,无比的贱兮兮。
甚至还对着镜头挑了挑眉毛。
“儿子,别急着哭坟。”
李愔的声音通过黑匣子的外放模块传了出来。
带着那种让李承业熟悉到骨子里的、大唐纨绔特有的痞气。
“老子那招‘情感病毒’可不是吃素的。”
“那帮收割者的舰队虽然降维了老子的母舰,但他们的主脑也被我顺着网线过去,彻底干瘫痪了。”
光幕里的李愔拿起一个瘪了一半的银色酒壶,晃了晃。
“这茫茫宇宙,没他们那帮孙子想的那么简单。”
“老子现在虽然没了肉身,但这股带着大唐烟火气的意识,已经顺着他们的量子网络,散布到了这片星系的每一个角落。”
他看着镜头。
那双黑色的眼眸里,透着一股向死而生的绝对自信。
“老子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李愔在光幕里举起左手,比了一个嚣张的手势。
“有本事。”
“拿着老子传给你的图纸。”
“造几艘能飞出太阳系的大船。”
“来这星海里,找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