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的红漆柱子旁,那个平日里除了落灰连看都没人看一眼的破铜盒子。
刚才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出了一长串急促的“滴答”声。
张铁柱跪在地上,双手捧着刚刚翻译出来的薄薄宣纸。
冷汗顺着他的下巴滴在地砖上,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孙。
大殿里的空气,因为宣纸上那几句带着浓烈血腥味的话,冻结成了冰窟。
“大唐不需要懦夫。”
“我们今天不死几万人,三年后,死的就是全人类。”
李承业看着宣纸上那几行字。
四岁的皇太孙,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同情,没有犹豫。
甚至连他爹话语里那种为了全人类存续的悲壮,他都没有。
他的小脑袋里,只有天机阁刚刚算出来的一笔账:马鞍山铁矿停工一天,大唐就会少生产三百根高压线缆,少造五十门大炮。
这笔账,大唐算不起。
“传金吾卫左大将军。”
李承业稚嫩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
一名穿着新式明光铠、腰间挂着天机阁出产的左轮手枪的魁梧将领,大步流星地跨进殿门,单膝跪地。
“末将在!”
“江南道马鞍山铁矿,五万乱民聚众作乱,杀害监工。”
李承业站起身,将手里那份江南道刺史加急送来的求援折子,随手扔在了那将领的脚下。
“孤给你三千人。”
“带上天机阁刚交付的第一批后膛步枪,搭乘去往江都的军用蒸汽专列。”
李承业看着跪在地上的将领,桃花眼里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
“日落之前,孤要看到马鞍山铁矿重新冒出黑烟。”
将领浑身一震,抬起头。
“殿下,那可是五万人啊……如果是安抚为主……”
“孤说的是镇压。”
李承业直接打断了他。
小手背在身后,语气冷酷如冰。
“手里拿着铁镐离开矿井的,就地格杀。”
“逃跑的,就地格杀。”
“煽动罢工的,就地格杀。”
三个“就地格杀”,像三把淬了毒的刀,扎进大殿里每一个朝臣的心脏。
“还有。”
李承业走下龙阶,停在将领面前。
“去告诉那些活下来的人。”
“大唐不养闲人,不想干活的,就用他们的尸体,去给炼钢炉当燃料。”
马鞍山铁矿。
原本翠绿的江南山水,此刻被煤渣和鲜血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数万名衣衫褴褛的矿工,手里举着铁镐、铁锤,甚至是削尖的木棍。
像黑色的潮水一样,包围了矿区中心那座用来存放火药和粮食的石头仓库。
“兄弟们!冲进去!抢了粮食回家!”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站在高处,挥舞着一把沾着监工鲜血的大铁锤,声嘶力竭地怒吼。
“朝廷不把我们当人看!我们凭什么给他们当牛做马!”
“冲啊!”
愤怒的矿工们双眼通红,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瞎眼野兽,咆哮着涌向仓库大门。
“呜——!”
就在这时。
一声撕裂云霄的凄厉汽笛声,从矿区外围的那条刚刚铺好、连枕木都没完全垫实的铁路上轰然炸响。
大地开始剧烈地颤抖。
一列挂着十几节黑色装甲车厢的蒸汽机车,像一头喷吐着白烟的洪荒巨兽,蛮横地撞开了矿区外围的木栅栏。
车头那巨大的排障器上,还挂着几具躲闪不及的矿工尸体。
机车在距离仓库不到两百步的地方,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稳稳停下。
“咔哒,咔哒。”
十几节车厢的侧门同时滑开。
三千名全副武装的大唐金吾卫,穿着黑色的军服,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犹如一道钢铁长城,在铁轨旁迅速列队。
没有喊话,没有劝降。
带队的将领冷冷地看着那些如潮水般涌来的暴乱矿工。
他抬起手,拔出腰间的左轮手枪。
“第一排,跪姿!”
“哗啦!”
第一排的一千名士兵整齐地单膝跪地。
手里端着那种前端带有一根细长撞针、不需要点火绳的新式后膛步枪。
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前方百步之外的人群。
“预备!”
带头冲锋的魁梧汉子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些拿着奇怪烧火棍的官军,心里涌起一股本能的不安。
但他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别怕!他们人少!冲过去砍死他们!”
“开火!”
将领毫不留情地挥下了手里的枪。
“砰砰砰砰砰!”
三千把后膛步枪,在同一个瞬间,喷吐出了致命的橘红色火舌。
密集的枪声连成一片,如同在江南的烟雨中炸响了无数个闷雷。
黄澄澄的锥形子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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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根本不是战争。
这是一场跨越了时代代差的,单方面屠杀。
冲在最前面的那一排矿工,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胸口、大腿、脑袋上,瞬间暴起一团团凄厉的血花。
子弹强大的动能,直接贯穿了他们单薄的麻衣,甚至在穿透了第一个人之后,还带着余威钻进后面人的身体。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盖过了蒸汽机车的轰鸣。
就像秋风扫落叶一般。
只是一轮齐射。
冲在最前面的几千名矿工,就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巨大镰刀齐刷刷地割倒。
像割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在泥泞的黑水里。
那个挥舞着铁锤的魁梧汉子,胸口被打出了四个拳头大的血窟窿,死不瞑目地倒在铁轨上。
后面的人群瞬间崩溃了。
他们看着前面那些瞬间变成烂肉的同伴,看着那些冒着青烟的黑色铁管。
手里的铁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恐惧。
一种源于对未知毁灭力量的深深恐惧,彻底击溃了他们那点可怜的愤怒。
“魔鬼……他们是魔鬼!”
有人哭喊着转头就跑。
“第二排,上前!”
金吾卫将领的声音,在枪声中冷酷得如同死神。
“开火!”
又是一轮密集的弹雨。
那些试图逃跑的矿工,后背爆开一团团血花,惨叫着扑倒在泥水里。
屠杀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马鞍山铁矿的广场上,尸横遍野。
暗红色的鲜血混着黑色的煤渣,顺着倾斜的矿坑道,一直流向了地底深处。
剩下的几万名矿工,全都跪在满是血水的泥地里,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没有人敢再抬头看一眼那些拿着黑色铁管的官军。
“哐当!哐当!”
就在这时,几名金吾卫士兵走到蒸汽抽水机旁,重新拉下了那个沉重的启动闸门。
巨大的齿轮再次开始转动。
将领走到跪在最前面的一个老矿工面前。
用脚尖踢了踢他掉在地上的铁镐。
“太孙殿下有令。”
将领看着那些吓破了胆的劳工,声音冰冷。
“大唐不需要死人。”
“拿起镐头,下井。”
老矿工颤抖着双手,捡起那把沾着同伴鲜血的铁镐。
连滚带爬地朝着那个漆黑如墨的矿井口跑去。
当天傍晚。
长安,太极殿。
王德端着一个朱漆托盘,脚步轻得像猫一样,走到御案前。
托盘上,放着一份沾着淡淡血腥味的加急捷报。
“殿下。”
王德弓着腰,声音有些发颤。
“马鞍山叛乱已平,三号矿井重新开工。”
“只是……死了八千多人。”
李承业坐在宽大的龙椅上,手里拿着一支吸饱了朱砂的毛笔。
他看着那份折子。
小小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八千条人命,在他眼里,似乎只是折子上的一个冰冷数字。
他提笔,在那份平叛折子上,重重地画了一个血红的“阅”字。
然后。
他放下笔,抬起头。
看着大殿外,那片被工厂浓烟染成铅灰色的天空。
“爹。”
李承业稚嫩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与冷血。
“罪人,我来当。”
“只要大唐能活下去,能挺过那场末日。”
他握紧了小小的拳头。
“这骂名。”
“我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