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江南道,马鞍山铁矿。
江南的春雨向来绵长温润,但此刻落在矿区那被挖得满目疮痍的土地上,却只和着煤渣与汗水,汇聚成一条条刺目的黑水沟。
天空阴沉得仿佛快要塌下来。
“哐当!哐当!”
巨大的蒸汽抽水机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齿轮和连杆在疲惫的运转中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黑色的浓烟顺着十几根粗大的铁皮烟囱直冲云霄,将这片曾经山清水秀的江南水乡,彻底熏染成了地狱的模样。
“都给老子动作快点!”
一名穿着天机阁特制黑色监工服的大汉,手里挥舞着一条带倒刺的皮鞭。
皮鞭在空中撕裂雨幕,发出一声脆响。
“长安城传来的死命令!今天这批矿石要是炼不出足够的粗钢,你们这帮泥腿子谁也别想吃晚饭!”
在泥泞的矿坑入口。
成百上千名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青壮矿工,正喊着沙哑的号子。
他们光着脚,双肩被粗糙的麻绳勒出了深深的血痕。
几十个人像拉纤一样,硬生生地将一辆装满铁矿石的重型轨道车,从几十米深的地下矿井里拉出来。
“咳咳……刘头,让我歇口口气吧……”
一个年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矿工,脚下一滑,摔倒在黑水沟里。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吐出来的唾沫里夹杂着煤灰和血丝。
那是矿井下长期吸入有毒气体造成的粉尘病。
“歇?”
监工刘头冷笑一声,大步走上前。
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少年的肚子上。
“太孙殿下的战时动员令写得明明白白,十二个时辰两班倒,停工一刻按怠工罪论处!”
刘头扬起皮鞭。
“大唐的舰队在海上等着这批钢材换新炮!你们歇了,拿什么去保家卫国?”
“起来!给老子继续拉!”
“啪!”
皮鞭狠狠地抽在少年的背上,直接撕开了一道血口子。
少年惨叫一声,但在周围金吾卫士兵那冷冰冰的枪口注视下,只能咬着牙,挣扎着从泥水里爬起来。
像这样的场景,不仅发生在马鞍山。
并州、剑南道,乃至大唐版图内的每一个大型矿区和兵工厂。
都在上演着同样的疯狂。
大唐这座庞大的帝国机器,在李愔那十道冷酷无情的动员令下。
被强行挂上了最高档的齿轮,以一种透支国力、透支百姓血肉的方式。
在工业化的道路上狂飙突进。
没有人在乎底层百姓的死活,没有人在乎每天从矿井里抬出多少具尸体。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那冰冷的产量指标。
因为长安城的太极殿里,坐着一个比活阎王还要冷血的四岁暴君。
但压迫,反弹也必将如火山般猛烈。
当晚。
马鞍山铁矿三号矿井。
因为抽水机故障,矿井深处发生了严重的瓦斯泄漏。
三十多名正在地下拼命挖掘的矿工,被当场毒死。
而监工不仅没有下令停工抢修。
反而强逼着另一批刚刚换班下来的青壮,顶着毒气下井继续挖矿。
“不干了!”
一个满脸煤灰、身材魁梧的矿工扔掉了手里的铁镐。
他看着那些被抬出来的、皮肤发黑的兄弟尸体,眼珠子瞬间红了。
“这哪里是挖矿,这分明是拿我们的命去填那个填不满的窟窿!”
他一把推开上来阻拦的监工,夺过那条带血的皮鞭。
“朝廷不把我们当人看,我们还给他们卖什么命!”
“兄弟们!反了!”
愤怒的情绪就像扔进干柴堆里的火星。
瞬间引爆了这数万名被压榨到了极限的底层矿工。
他们举起手里的铁镐、铁锤,甚至是沉重的矿石。
像潮水一样冲垮了矿区的围栏,将那些平时作威作福的监工按在泥水里活活打死。
“杀去州府!抢粮食!砸了这吃人的矿场!”
数万人的暴动,瞬间席卷了整个马鞍山矿区。
驻守在矿区外围的一百多名金吾卫,甚至连开枪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愤怒的人群彻底淹没。
这场暴动的消息。
顺着刚刚铺设好的电报线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长安。
又由长安,跨越重洋,发往了太平洋深处的桃花岛。
桃花岛,通讯室。
李愔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衣,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他看着桌上那份刚刚由天机阁留守大匠拍发过来的紧急电报。
纸带上。
“江南道马鞍山铁矿五万人暴动,金吾卫死伤惨重,请求停工安抚”的字样。
刺眼。
魏无双站在他身后,一双手紧紧地搭在李愔的肩膀上。
她虽然是个商人,也懂资本的运作。
但看着这份带着浓烈血腥味的战报,她的脸色依然苍白如纸。
“李愔……”
魏无双的声音微微发颤。
“五万人暴动……那是五万个大唐的百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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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李愔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是不是……我们逼得太紧了?”
“大唐从农耕时代直接跨入重工业,这中间的阵痛太大了。”
魏无双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要不,你给承业发个电报,让他稍微缓一缓,开仓放粮,给这些矿工减免一半的劳役?”
“如果再这么高压下去,不用等三年后的史前舰队苏醒,大唐自己就先被内乱给撕碎了!”
通讯室里,只有电风扇发出的轻微嗡鸣声。
李愔端着咖啡杯的手,悬在半空。
他的手指在发报键上方,停顿了很久。
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
李愔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幽灵船主控室里,那段关于“凛冬计划”和“病毒清理程序”的史前日志。
还有那倒计时不足三年的猩红数字。
他仿佛看到了三年后,漫天的电磁蜂群遮蔽了大唐的天空。
看到了长安城在那座移动要塞的主炮下,化为一片焦土。
看到了全人类在这场降维打击中,被彻底抹除。
李愔睁开眼。
那双原本还有些犹豫的眸子里,所有的温情和怜悯,被一股为了文明存续的绝对冰冷彻底冻结。
他放下咖啡杯。
手指稳稳地落在发报键上。
“滴——答——滴——”
清脆的电码声,在安静的通讯室里响起。
魏无双看着他敲下的那些电码,翻译成文字。
瞳孔瞬间收缩。
“告诉承业。”
李愔的声音,冷酷得像是一台没有任何感情的机器。
“大唐不需要懦夫。”
“更不需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扯后腿的累赘。”
他敲下最后几个字,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战栗的独裁者威压。
“派金吾卫主力,带上新式机枪。”
“全面镇压。”
李愔转过头,看着满脸骇然的魏无双。
“矿井,一刻也不能停。”
“我们今天不死几万人。”
“三年后,死的就是全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