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雪,比往年下得更早了一些。
太极殿那高高的穹顶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白雪。
寒风顺着没有关严实的殿门缝隙钻进来,卷起地上那层薄薄的灰尘,也卷动着大唐朝堂上这半年来日益发酵的暗流。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朝堂上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一本用金线装订的厚重奏折,被重重地摔在御案上。
长孙无忌穿着一品国公的朝服,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百官的最前方,微微躬着身子,但那双布满沧桑的眼睛里,却没有多少为人臣子的敬畏。
“太孙殿下。”
长孙无忌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老臣这份折子,是代表门下省三十六名官员,以及山东士族六十八位名宿联名上奏的。”
他抬起头,直视着坐在龙椅上那个只有四岁的小人儿。
“距离蜀王殿下……不,太上皇之父,出海远游,已经整整半年了。”
长孙无忌刻意咬重了“出海远游”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
半年了。
这半年来,大唐的水师在太平洋上找疯了,却连李愔的一根头发都没捞着。
朝堂上下,坊间市井。
关于那个活阎王已经在海上遭遇风暴、葬身鱼腹的谣言,早就传得沸沸扬扬。
没有了那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尚方宝剑。
没有了那个动不动就拿加特林讲道理的帝国统帅。
这些被《大宪章》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旧贵族们,终于按捺不住那颗蠢蠢欲动的心了。
“太孙殿下。”
户部尚书也站了出来,跟着长孙无忌一唱一和。
“天机阁信托基金,掌控着大唐七成的赋税和所有兵工厂的命脉。”
“如今蜀王殿下生死未卜,这等国之重器,怎么能继续交由那几个没有朝廷官身的匠人来打理?”
他猛地跪倒在地,痛哭流涕,演得比谁都真。
“老臣恳请太孙殿下,收回信托基金的控制权!将账本和印信交归户部!”
“唯有如此,方能稳固大唐江山,安抚天下民心啊!”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大义凛然。
但太极殿里的谁不知道,这分明就是明火执仗地在逼宫!
是在欺负龙椅上那个还没断奶的娃娃!
李世民不在。
自从李愔走后,太上皇受了刺激,整天躲在后宫里打游戏。
甚至下了一道旨意,只要长安城没被攻破,谁也不准去烦他。
现在,这空旷冰冷的太极殿里,只有李承业一个人。
孤零零地坐在那张对他来说宽大得有些可笑的龙椅上。
四岁的小皇孙。
穿着一身厚重的明黄色冬装蟒袍,头顶的玉冠压得他脖子有些酸。
李承业看着下面那群像饿狼一样盯着他的朝臣。
宽大袖袍下的两只小手,死死地攥成拳头,指关节都捏得发白了。
他在害怕吗?
是的。
面对这种几十个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狐狸联合施压,别说是一个四岁的孩子,就算是换个成年的皇子,也得吓得腿软。
但李承业没有退缩。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炭盆烟味的冷空气。
脑海里浮现出李愔在书房里,用戒尺敲着桌子教他的那些话。
“治大国如烹小鲜,对付这帮老狐狸,千万不能顺着他们的思路走。”
“你越退,他们咬得越狠。”
李承业挺直了小小的身板。
他没有去接长孙无忌的话茬,而是拿起手边的一本《物理学入门》。
“长孙大人。”
李承业稚嫩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带着一股强装出来的冷漠与镇定。
“孤记得,我爹走之前定下的《大宪章》里写得清清楚楚。”
他翻开书页,故意不去看下面那些逼人的目光。
“信托基金独立于朝堂之外,这是国策。”
“你们现在让孤收回控制权,是想让孤带头违抗我爹的旨意吗?”
长孙无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小兔崽子,比他想象的还要难缠。
不愧是李愔亲手调教出来的。
“老臣不敢。”
长孙无忌依然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但语气却越发咄咄逼人。
“只是如今局势不同往日。”
他终于撕下了最后的一丝伪装,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蜀王殿下出海半年,音讯全无。更有渔民在南海打捞到了游艇的残骸碎片。”
长孙无忌死死盯着李承业那张有些苍白的小脸。
“太孙殿下,恕老臣直言。”
“国不可一日无主,天机阁如此庞大的资产,若没有真正懂国计民生的大臣去掌舵,一旦崩盘,大唐百年基业就全毁了!”
“老臣这是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着想,绝无半点私心!”
“请太孙殿下收回信托基金!”
“请太孙殿下三思!”
呼啦啦。
跟在长孙无忌身后,一大半的文臣武将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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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震天动地的逼宫声,像是一座大山,狠狠地压在李承业瘦弱的肩膀上。
这不仅仅是在要钱。
这分明是在试探他的底线,在剥夺他这个代理皇帝的威信!
李承业的手在袖子里微微颤抖。
他咬紧牙关,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长孙无忌。
“如果……孤说不呢?”
李承业的声音有些发紧,但他依然强撑着帝王的尊严。
长孙无忌缓缓站直了身子。
他看着龙椅上的小皇孙,眼神中透出一股倚老卖老的轻蔑。
“太孙殿下年幼,恐怕还不懂这天下大势。”
他从袖子里,又掏出了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那是当年太宗皇帝留下的一份用来制衡皇权的祖宗家法。
“若殿下一意孤行,老臣只能拼着这顶乌纱帽不要。”
长孙无忌一步步走上白玉石阶,逼近龙椅。
“也要请出这祖宗家法,请太孙殿下移步宗庙,面壁思过了!”
这是要直接废了他这个监国太孙!
李承业的小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他孤立无援地坐在那里。
身后的龙椅冰冷刺骨。
他终究只是个四岁的孩子。
面对这种连脸皮都不要了的终极逼宫,他那点黑厚学的理论知识,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爹……你到底在哪啊……”
李承业在心里绝望地呐喊着。
就在长孙无忌举起祖宗家法,准备宣读废除旨意。
整个太极殿的气氛压抑,即将彻底失控的瞬间。
“滴滴……滴答滴……”
一阵诡异、刺耳的机械电子音。
毫无征兆地在死寂的大殿内响了起来。
所有人都是一愣。
长孙无忌的动作也僵在了半空。
这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
而是从太极殿角落里,一张用来堆放杂物的供桌上发出来的!
那里。
放着一个四四方方、布满灰尘的破铜盒子。
那是李愔临走前,以“镇压风水”为名,强行留在太极殿的一个怪异物件。
整整半年了,它就像一块死铁,没有任何动静。
连打扫大殿的太监都嫌弃它碍事。
但此刻。
那个破铜盒子上,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红色水晶灯。
正像地狱里的鬼火一样。
疯狂地闪烁着刺目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