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敲过三下,长安城的夜风带上了一丝凉意。
郑国公府,书房。
几盏明亮的鲸油灯将室内照得宛如白昼。
魏征披着一件厚厚的单衣,花白的胡须在灯影下微微颤动。
他手里死死捏着一份大唐天机阁刚刚印发出来的《大唐百年大宪章》副本。
眼珠子都快瞪出血丝来了。
“荒唐!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
魏老头一巴掌重重拍在书桌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
“把物理、化学纳入科举?还要让那些粗鄙的工匠和算账的商贾登堂入室?”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份大宪章,就像指着什么洪水猛兽。
“孔孟之道,圣人教诲,怎么到了他李愔嘴里就成了废纸了?”
“这大唐的天下,难道不要仁义道德,光靠那些冒黑烟的铁疙瘩就能长治久安吗!”
魏征越想越气。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血压一阵阵往上涌,脑门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不行!老夫明天拼了这条老命,就算撞死在太极殿的龙柱上,也得逼他把这份大宪章收回去!”
就在魏老头准备磨墨写死谏的折子时。
“吱呀”一声。
书房那扇有些年头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魏征怒火中烧,头也不抬地吼道。
“老夫不是说过,谁也不准打扰……”
话没说完,他的声音就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一样,戛然而止。
李愔穿着一身毫无纹饰的青色常服。
双手拢在袖子里,似笑非笑地跨进门槛。
魏无双提着一个精致的黄花梨木小药箱,乖巧地跟在丈夫身后。
“岳父大人,这么晚了还没歇息呢?”
李愔看着气鼓鼓的魏征,眼神里透着几分促狭。
魏征愣了一下,随即那股刚压下去的火气蹭地一下又窜了上来。
好啊!
你这活阎王白天在朝堂上拿剑指着满朝文武,晚上居然还敢跑到老夫的府上耀武扬威!
“你来干什么!”
魏征把手里的毛笔一摔,胡子翘得老高。
“老夫告诉你,就算你手握重兵,老夫也绝不认同你那份祸国殃民的大宪章!”
“要杀要剐,老夫悉听尊便,但想让老夫闭嘴,门都没有!”
李愔看着老丈人这副视死如归的架势,不仅没生气,反而转头对魏无双笑了笑。
“你看,我就说吧,咱爹这脾气,不吃降压药迟早得爆血管。”
魏无双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爹,您别生气,他就是这张嘴欠。”
她赶紧走上前,把手里的黄花梨药箱放在书桌上,然后熟练地倒了一杯温茶。
李愔慢悠悠地走过去。
他破天荒地双手接过魏无双递来的茶杯。
然后。
当着魏征的面,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将茶杯递到了老丈人面前。
“岳父大人,消消气,喝口茶。”
这下,轮到魏征傻眼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双手奉茶的李愔,只觉得比看到那份大宪章还要恐怖。
这活阎王,什么时候学会低头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你……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魏征警惕地盯着李愔,连茶杯都不敢接。
“生怕您气出个好歹来,特意给您送药来了。”
李愔把茶杯硬塞进魏征手里,然后转身打开了那个黄花梨药箱。
药箱分为三层,每一层都垫着名贵的西域天鹅绒。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晶莹剔透的小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的,是一颗颗泛着淡蓝色光泽的药丸。
“这是孙思邈结合西方医术和天机阁最新萃取技术,弄出来的顶级降压药。”
李愔拿起一个小瓶子,在灯光下晃了晃。
“全天下就这一箱。”
“我走之前,就当孝敬您老人家的了。”
魏征捧着茶杯,听到“走之前”三个字,眉头猛地一皱。
“你要去哪?”
他狐疑地打量着李愔。
“大宪章刚颁布,太孙才三岁半,朝堂上下人心惶惶,你这个时候要走?”
“去洛阳行宫避暑?还是又要带兵出海?”
李愔没有正面回答。
他走到书房的窗前,推开半扇窗户。
长安城的夜空,繁星点点。
远处,隐约能听到巡夜金吾卫的打更声。
“大唐的天下太大了。”
李愔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透着一股让魏征捉摸不透的意味。
“大到了我已经没什么可做的地步。”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个顽固了一辈子的老丈人。
“岳父,我知道您看不惯我的做法。”
“您觉得大宪章离经叛道,觉得我废弃孔孟之道是大逆不道。”
李愔走到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直视着魏征那双熬得通红的老眼。
“但是,时代的车轮不会因为您的死谏而停下。”
“大唐要想永远站在这个世界的巅峰,就必须用科学和工业来武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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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承业留在了长安,把大唐交给了他。”
李愔的语气突然变得无比郑重。
“以后的朝堂。”
“还得仰仗岳父您,多替他盯着点那些心怀鬼胎的老狐狸。”
魏征听着这番话,心里咯噔一下。
这语气,这神态。
怎么听都不像是一个要去避暑的王爷。
反而像是在交代后事!
“你到底想干什么?”
魏征放下茶杯,一把抓住李愔的胳膊,连声音都变了。
“你别跟老夫打哑谜!你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撂挑子,老夫……”
“岳父。”
李愔打断了他。
他反手握住魏征干瘦的手腕,轻轻拍了拍。
“您只要记住一句话。”
李愔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
“这药,每天早晚各一颗,千万别断。”
“过几天,您会非常需要它的。”
说完。
李愔没给魏征再追问的机会。
他松开手,转身拉起魏无双。
“走吧,双儿,天快亮了。”
他拉着妻子,大步走出了书房。
夜风卷过院子里的落叶,李愔的青色常服在风中翻飞。
魏征呆呆地站在书桌前。
看着桌上那一箱子闪烁着蓝光的“降压药”,又看了看敞开的书房门。
一种强烈的不安,像毒蛇一样缠绕上了他的心头。
这小子,绝对憋着一个能把天捅破的大招!
出了魏府的大门。
那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黑色马车,静静地停在巷子口。
燕云坐在车辕上,手里握着马鞭,像一尊黑色的雕塑。
“呼。”
李愔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残月。
“安抚完随时可能爆血管的魏老头。”
李愔转过头,看着身边的魏无双,苦笑了一下。
“现在,还有一个最难搞的老头子。”
他拉开车门,先扶着魏无双上了车。
然后自己也跨了上去。
“燕云,走。”
李愔靠在马车的软垫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去太极宫后院。”
“对付我那亲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