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陆宅书房里点起了灯。
源苍信从登州港赶过来了，脸色不太好看，大概是被源苍真先斩后奏的事气到了。他坐在书房条案后面，源苍真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用鲨鱼皮裹的小包。宋知晚坐在另一边，怀里抱着那只灰蓝色的鸟。沈渡站在她身后。萧景琰和林月儿坐在靠门的位置。白猴子蹲在书架上，虎妞和雪尾趴在书桌上。源苍真把鲨鱼皮包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信纸发黄发脆，边缘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但字迹还看得清。是陆远山的笔迹，跟陆宅暗格里那封绝笔信一模一样。信是写给东海国主源弘光的，上面写着：“……弘光兄，北狄海商中有细作，此人来自大梁，姓高。高氏在兵部任职，与北狄暗通。弟已查得此人身份，但未及取证，北狄已发难。若弟不测，请兄将此信转交大梁朝廷。高氏不除，北境永无宁日。弟远山绝笔。”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林月儿看向萧景琰。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沉，手指按在膝盖上，按得指节泛白。高氏。兵部任职。二十年前在北狄和大梁之间暗通的高氏，只有一个——高仲渊。高景则的祖父，那个给老王爷下药的人。陆远山当年查到了高仲渊，还没来得及取证就被北狄处死了。这封信如果早二十年送到大梁，高仲渊的罪证就有了。但它在东海国压了二十年。源苍信大概猜到了信的内容，脸色比进来时更难看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说：“这封信……父王当年为什么没有转交大梁？”
源苍真低声说：“因为父王收到信的时候，陆远山已经死了。北狄那边传话说，陆远山是北狄处死的。父王怕这封信送到大梁会惹祸，就一直压着。他临死前把信交给我，说‘等哪天东海国跟大梁交好了，把这封信交出去’。”
萧景琰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把那封信仔细看了一遍。然后他折好信，放在桌上，对源苍信和源苍真说：“这封信，本王带回京城。高仲渊虽然已经死了，但他在兵部的旧部可能还在。北狄海商跟大梁内部有联络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东海国如果真心跟大梁交好，这封信就是诚意。”他转头看着源苍信，目光沉了沉，“源太子，这封信是陆远山用命换来的。本王替陆家谢谢你父王把信留到今天。也谢谢你弟弟把这封信交出来。”源苍真在旁边低声说了句“应该的”。源苍信沉默了一瞬，点了头。
从陆宅回客栈的路上，萧景琰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林月儿跟在他旁边，虎妞和雪尾跟在脚边。白猴子蹲在他肩上，难得没有贫嘴。走到客栈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他说：“那封信——高仲渊的事，我早就知道了。老黄牛给的名单上有他的名字，虎妞从军器司翻出来的旧档里有他的批条。但这封信不一样。这封信证明陆远山当年查到了高仲渊，查到了北狄海商，查到了兵部内部跟北狄的联络。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查到了，但他没来得及把证据送出去就被处死了。如果这封信早二十年送到父王手里，高仲渊当年就会伏法。赵谦、周广、高景则，可能都不会有机会作乱。”他停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陆远山死的时候，怀里揣着的可能不止这封信。他可能还揣着陆明昭的锁片、萧芷的信物、他弟弟的绝笔。他什么都准备好了，只是没来得及。”
林月儿伸手握住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很凉，虎口的老茧硌着她的掌心。她说：“这封信现在在我们手里。陆远山没来得及做的事，我们替他把剩下的做完。”他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她的手攥紧了，说：“明天回登州。后天回京城。回去之后，先办高仲渊的事，再去太后宫里。”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源苍真那边，你离他远点。这个人太会说话，他说一句你就要想三句。我不放心。”她笑了一下，说：“你是怕他说得过我？”他没接话，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一点，耳后根又红了。
第二天上午，一行人从海州城回登州港。源苍真没有跟来——源苍信把他留在了海州城，让他“好好反省一下先斩后奏的事”。源苍真站在陆宅门口，看着林月儿的马走远，脸上还挂着笑。白猴子从马鞍后面回头看了一眼，用猴语说：“那个人还在笑。本猴觉得他根本没反省。”虎妞趴在林月儿怀里，尾巴轻轻扫了一下，说：“没反省也没用。他大哥在登州港等着收拾他呢。”林月儿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那封陆远山的信。信纸很轻，但她攥着它的手指很紧。她要把这封信带回京城。二十年了，陆远山没来得及送出去的信，她替他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