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婶把院里的凳子搬进屋，让老人坐在靠窗的地方。
男人叫林浩，母亲姓陈。陈姨的手一直抓着装药的袋子，袋口被她攥得皱成一团。何婶给她倒了热水，她先递给儿子，等林浩喝过，才把碗端回自己手里。
车前那些肉是给我爸带的。林浩说，镇上今天有卖，我妈非要一起去。
陈姨抬头：你爸想吃，我去挑一块怎么了？
林浩看了眼她的手，又把话咽回去。
何叔拿出家里的药箱，里面的纱布和消毒液都还在有效期。周砺坐在门边，让何婶帮他看小腿上的伤。三道抓痕浅，清洗时却疼得他把凳子抓紧了。
刚才不是挺能忍？魏祁在旁边问。
刚才顾不上。
何婶给他盖好纱布，又问胸口疼得怎么样。周砺说撞过的地方比之前疼，深呼吸时也牵着疼。何婶没有替他判断，让他回去后尽快找医生看。
车还能开吗？老许问林浩。
不知道，刚才熄火了。我去看看。
我跟你去。何叔拿起车钥匙，出门前被何婶叫住。
钥匙是人家的。
何叔低头看了一眼，把自家钥匙放回桌上。林浩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递给他，两人一起下坡。
老许留下来陪陈姨。小梁端着水盆出去倒水，回来时衣袖湿了一截，陈姨看见，叫他坐到太阳底下晒一晒。
周砺给秦昭发了一张包好的伤口照片，又说胸口准备回去检查。秦昭没有马上回复。他把手机放下，摸到衣袋里那颗从高叔家带来的鸡蛋，外壳已经压裂。
魏祁看见了：这颗不能再给羊留了。
周砺剥开蛋壳。蛋白被压得变了形，他掰了一半递过去。魏祁接过，用左手拿着吃，右手扶碗。
两人都没提刚才那一撞。周砺知道自己此刻只要笑得大一些，胸口就会疼，便认真把蛋吃完。
过了一会儿，林浩和何叔回来了。面包车能发动，前保险杠掉了，车门变形，但车轮和转向没发现异常。林浩不敢说还能开多远，准备先慢慢开到何家院外的平地，再请熟悉车的人看看。
我先把妈和药送回去。他说，你们呢？要不要坐车去镇上看伤？
周砺原本打算沿石场回去。现在从林边绕塌方，仍得经过一段湿坡，胸口撞过后，他不确定自己走那么远会不会更疼。
他看向老许。老许已经拿出地图，问何叔从公路去镇上的时间。何叔说车顺利的话约半小时，但弯路多，得慢开。镇上有卫生院，往周砺他们来时的上游去，还要再找车或绕路。
我先跟老唐说一声。周砺拿起手机。
消息送出去后，老唐打来了电话。屋里信号不稳，周砺走到院外，站在刚才魏祁找到的位置，把车和伤都讲清楚。
老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先去卫生院。我们从另一边过去接你们。
路上不一定通车。
我知道，先问清楚。你们别等我，能看先看。
周砺把电话递给老许，让他和老唐核对地点。老许说得慢，一处一处讲清何家门前的岔路、镇上的方向和面包车的情况，听不准的地方让何叔补充。
通话结束，老唐说先联系镇上认识的人，确认接人的路。他没有说一定能按时到。
周砺又给秦昭发消息，说改去镇上看伤。她回了一个定位，是方宁刚发给她的卫生院位置，下面还附一句：方宁说她问过，今天有人值班。
林浩将母亲扶上车时，陈姨坚持让周砺坐前面，后排靠背刚才撞歪了，坐着不稳。周砺原想让老人坐宽敞些，陈姨指了指自己：我刚才钻出来的时候都没被卡住，你比我宽。
小梁忍不住笑了，周砺也笑，笑到一半按住胸口。
行，我坐前面。
魏祁和小梁扶陈姨坐后排，老许留下跟何家夫妇说明回程安排，准备等老唐消息。他们约好到了镇上先报平安，再看接应情况。何婶把那包饼干取出来，塞进林浩车里，叮嘱他先给母亲垫肚子。
车沿公路慢慢走。破损的车头偶尔发出轻响，林浩握着方向盘，眼睛一直看前方。经过弯道时，他忍不住朝那头兽看了一眼，随即把车速放得更低。
陈姨坐在后面问：肉还能拿吗？
我就是问问。
下回我再买。
陈姨抱着药袋，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袋子打开，确认每盒药都在，才重新系好。
镇上的卫生院不大，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林浩先送母亲到门诊，又陪周砺去检查。医生问了撞击经过，仔细检查胸口和腿伤，让他拍片。周砺把之前的检查单从手机里调出来，连同今天的新情况一起给医生看。
等结果时，他坐在走廊，听见隔壁诊室有人抱怨药太苦。门打开，一个小男孩皱着脸出来，手里捏着一颗糖。他看见周砺裤腿上的血，先往母亲身后躲，走了两步又探头看。
周砺把破掉的裤腿往下拉了拉。男孩松开母亲的衣角，跑到门口剥糖纸，糖掉在地上，立刻蹲下去捡。母亲拦住他，从包里另拿了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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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祁坐在旁边，也让医生看了右腕。医生检查后说没有明显新损伤，仍要避免突然用力；若肿痛加重，再回来复查。
我的杆没保住。魏祁说。
我赔你。
你上次不是给我买了药？
药是药，杆是杆。
魏祁想了想：那你陪我挑。上回那根太轻，挡的时候总觉得差一点。
周砺答应了。
片子出来后，医生告诉他没有看到明显新的骨折，但挫伤需要休息观察，疼痛加重或出现呼吸不适要及时就医。腿上的伤重新处理并包扎，医生叮嘱他按时换药，注意伤口变化。
他拿着单子出来，先拍给秦昭，又发给老唐。老唐回复说已经联系到镇上的车，接他们的人下午能到，具体到哪里还要再确认。
林浩在走廊等着。他已经帮母亲拿了药，准备先送她回家。陈姨坐在车里，从窗户探出头，问周砺他们有没有地方吃饭。
周砺说。
哪儿？
周砺顿了顿。他刚到镇上，还没问过。
陈姨朝儿子伸手：拿手机。
林浩把手机递过去，她翻出一个号码，拨通后交给他。电话那边是她认识的一家面馆，今天开门，离卫生院不远。她交代完地址，才让林浩开车。
车走前，林浩降下窗：明天我还得把车送去修。你们要是还在镇上，我来找你们。
周砺说好。他没有把对方留下，只让他先送母亲和药回家。
面馆就在街口。老板正在收拾桌子，听说他们是陈姨介绍来的，给每人盛了一碗热汤。小梁饿得厉害，刚吃两口，又想起老许还在何家，拿出手机给他发消息。
老许回得很快，说何叔已经煮了面，自己吃得比他们早。
小梁把手机扣在桌上：那我不替他担心了。
面馆窗外，一辆货车慢慢开过，车斗里放着几捆木料。周砺抬头看了看，想起从仓库到何家的倒树。那段路已经能过小推车，石场另一头却还有塌方和不明兽迹，不能让车照着照片贸然进去。
他拿出手机，把自己今天拍到的几个位置按顺序发给老唐：仓库、倒树、公路出口，还有弯道上兽出现的地方。他补了一句，石场那侧目前仍不适合通车。
老唐回了个收到。
吃完面，周砺起身时慢了一点。魏祁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那根裂开的短杆。杆头沾了泥，他没有扔，准备回去后把还能用的部分留下。
接我们的人还没到。魏祁说，你找地方坐着，我去看看路口。
一起吧，走慢点。
两人从面馆门前走到街口。周砺没有再看山那头，他先给秦昭发了一条消息，说检查完了，正在等车。秦昭发来一张画，小羊身边多了个圆圆的鸡蛋，蛋壳裂着一道口。
这个你自己留。她说。
周砺把手机递给魏祁，指着那颗蛋：我的。
魏祁瞥了一眼：画得比你刚才吃的完整。
周砺笑了笑，这回及时收住，扶着街边的栏杆等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