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婶家的水壶放在灶台上,壶嘴冒着白气。
小梁刚坐下,何叔就把一碗水推到他面前。碗沿磕掉了一小块,何叔伸手转了个方向,让缺口朝着自己。
家里杯子不够,你们将就。
碗挺好。小梁两手捧着,喝得太快,烫得直吸气。
何婶笑他,拿了只空碗给他倒凉水。她从柜子里找出一包饼干,包装受潮软了,里面还好。几人一路走来都饿了,周砺拿了一块,咬开后先问何叔,刚才公路上的车是往镇上去还是从镇上来。
往镇上。那边有个弯,过了弯再走十来分钟,能到一个岔路口。何叔用手比划,路口往右进镇,左边以前通采石场另一头。现在左边塌了,车走不了。
镇上能联系到外面吗?
看地方。前几天我去买药,路口那一段信号好些。
何婶坐在门边择菜,闻言抬头:你别只说好些。上回你在那儿打了半天,最后还得往镇上走。
何叔挠了挠头:是,不能保证。
周砺把手机放回桌上。刚才他发给秦昭的照片已经送到,发给老唐的消息还停在发送中。屋里信号弱,魏祁拿着手机走到院门外,等了一会儿才收到老唐的回复。
老唐说知道了,让他们别赶黑路。周砺回了个好,又给秦昭发消息,说在何叔家喝水,准备沿原路回去。消息转了一阵,终于发出。
秦昭回得很快:羊在石场外面等你。
后面跟着一张新画。小羊蹲在石墩旁,肚子圆得几乎碰到地面,脚边堆着几颗鸡蛋。
周砺把画递给魏祁看。
魏祁说:高叔那袋蛋,你吃了几个?
两个。
那剩下的得替羊留着。
小梁伸头来看,笑得把水洒到裤子上。何婶凑过来看画,也跟着笑,指着羊说:这肚子跟老何刚吃完饭似的。
何叔不服,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肚皮。周砺这才发现他裤腰上的皮带又往里收了一格,末端垂着,走路时轻轻碰到腿。
他们没有久坐。老许看了眼天色,把地图重新折好,向何家夫妇道谢。何叔拿出一只小布袋,装了几块饼干递给小梁,让他们路上吃。小梁推了两次,最后被何婶塞进包里。
等路再好走些,你们来,上家里吃饭。何叔说,我把鸡养大。
鸡不一定愿意。何婶说。
何叔看她一眼,自己也笑了。
四人从院门出去时,山下公路上传来汽车声。声音不大,转过弯后清晰了些,又突然没了。
小梁站在坡边望了一眼。树挡住公路,只能看见一段灰白路面。过了一会儿,一阵短促的喇叭响起来,连着两声。
何叔也走到门口:刚才那车好像就在弯那边。
第三声喇叭响得更长,随后是车门被推开的动静。几个人的声音从坡下传来,隔着树,听不清说了什么。
周砺看向何叔:那儿能从这边下去吗?
有条小路,通到公路外侧。何叔指着菜地旁,不过坡陡,平时我们都走车道。
话音刚落,下面传来一声尖叫。那声音很短,紧接着有什么重物撞上车身,金属发出一声闷响。
周砺已经往菜地旁走。何叔拿起门边的柴刀,跟了两步,被何婶拉住。
你鞋呢?
他低头才发现穿着拖鞋,又跑回门里。何婶嘴上骂他,手却先从墙边拿下他的厚鞋。
老许,你们先留这儿看着。周砺对身后说,我和魏祁下去看。
小梁握紧剪枝钳:我也去。
先在高处看。车上要是有人跑出来,你给他们指路。周砺看了眼他的鞋,别从坡上追兽。
小梁张了张嘴,最后点头,跟着老许走向能看见公路的坡沿。
周砺和魏祁沿小路下坡。落叶很厚,底下的泥还湿着,周砺一脚踩滑,右手扶住树干才稳住。胸口被这一扯,隐隐发疼。他没有硬跳下去,贴着树走到另一处落脚点。
魏祁在后面提醒:左边那块石头松。
看见了。
两人下到半坡,终于看见公路。弯道里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头斜靠护栏,右侧车门开着。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站在门边,手里举着把折叠伞,伞骨已经断了两根。
车前蹲着一头兽,背上的灰毛沾了泥,头低着,正在咬车前保险杠。它比石场那头小,肩背却很宽,嘴里的牙卡进塑料和金属之间,用力一扯,整条保险杠都抬了起来。
车里还有人。
后排窗口贴着一只手,手指缩回去,又急忙拍了两下玻璃。
男人拿断伞敲车门:别下来!
兽松开保险杠,转头朝他看。男人抬起伞,伞面软塌塌垂着,挡不住半个身子。他向后退,脚碰到路边石,差点坐倒。
周砺从坡上喊:往后走,别挡门!
男人抬头,刚看见他,兽已经扑了过去。伞被撞飞,男人侧身躲开,外套被爪尖划开一条口子。他跌在路边,挣扎着想爬,脚下一滑,又摔回去。
周砺最后几步没有走小路,顺着坡势滑下去,鞋底在泥上拖出两道痕。他落到公路边,先把刀从鞘里拔出来,冲兽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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兽抬头看他。
这边。
它放开车门,朝周砺扑来。周砺向路中央退,给地上的男人留出空隙。兽扑得很快,前爪扫过他的膝旁,他侧身避开,一刀砍在它肩上。
刀刃切开皮毛,没能斩透骨头。兽吃痛,身体一扭,后背撞上面包车。车门被撞得合了一半,后排又传出拍窗声。
魏祁从另一侧下来了。他用左手握短杆,杆端顶住兽侧腹,借势把它往路外推。兽没有倒,转头咬住杆头,一甩,杆身猛地弯起。
周砺喊。
魏祁松开右手,左手也及时放开。短杆被甩到路边,兽追着动了一步,周砺趁它离开车门,从后侧一刀刺进它腿根。
它猛地回身。周砺拔刀后退,刀锋带出血,落到路面。兽没追他,前腿撑地,竟又朝车边的男人扑去。
男人刚爬起来,腿还在发软。周砺离他有几步远,追不上兽头,便抓起路边被撞落的保险杠,朝兽身前掷过去。
塑料板砸中兽的鼻子。它偏了偏头,男人趁机滚到护栏旁。
魏祁跑过去,一把抓住男人的衣领,用左臂拖着他退。男人自己也撑着地爬,避开魏祁的右手。两人退到坡边,老许和小梁已经顺着小路下来几步,伸手把男人拉上去。
车里我妈!男人回头喊,门卡住了!
周砺看见后排车门变了形。刚才兽撞上去,门缝被挤得很窄。车里的老人正试着推门,推了两下没有推动。
兽挡在门前,鼻端沾着血,盯住周砺。他往右走,它也跟着转,始终没有远离面包车。周砺看见车前地上散着几只纸箱,其中一只裂开,几块生肉滚到路上。兽爪踩住其中一块,低头闻了一下,又抬起头。
他没有去抢肉。车里的人还在拍窗,声音比刚才慢了。
魏祁,能从另一边开门吗?
魏祁绕到车尾看,左侧紧靠护栏,只留了一条窄缝。他试着拉后门,门开了一点,被护栏挡住。
开不大。
先让她往这边挪。
魏祁隔着玻璃喊,车里的老人点头,扶着座椅往另一侧移动。周砺向前一步,刀尖压低,兽也伏下身。它突然扑起时,他没有后撤,侧身让过前爪,右手一刀砍向它受伤的腿。
刀刃落下,兽腿一软,身体擦着他冲过去。它的肩撞在周砺胸口,旧伤处疼得他眼前一白,人跟着撞上车头。
他撑住引擎盖,听见魏祁喊:出来了!
老人从左侧窄门挤出来,衣服被门扣勾住。魏祁没用受伤的右腕硬扯,用左手解开衣角。男人从坡上跑下来,扶住母亲,把她带向老许那边。
兽听见动静,转头要追。周砺从车头后跨出来,刀在手里转正,拦住它的去路。
看我。
兽咆哮着扑来。他向左侧让了半步,等它前爪落地,刀从肩后的伤口斜着刺入。兽挣扎着转身,刀柄震得他掌心发麻。他咬住牙,没有让左臂去硬拉,右手借它转身的力把刀抽出,顺势再次刺进颈侧。
兽的前爪抓住他的裤腿。布料被扯开,他往后一退,腿上火辣辣地疼。它还想向前,抬起的爪却落了回去,身体慢慢伏倒。
周砺没有马上靠近。等它不再动,他才上前确认,随后扶住护栏,低头看自己的腿。
裤腿破了,皮肤被抓出三道浅口,血顺着小腿往下流。他从包里拿出干净纱布,先按住伤处。胸口疼得更厉害,呼吸时尤其明显。他慢慢吸了一口气,疼痛仍在。
眼前浮出两行字。
等级:110
经验:19%
字很快消失。他看向坡边,老人靠着儿子坐下,脸色苍白,却还能自己拿水喝。魏祁从路边拾回短杆,蹲在旁边,左手按着杆上裂开的地方,右腕垂在身侧。
你的手怎么样?周砺问。
刚才松得早,没撞上。魏祁抬了抬手指,杆裂了,回去换一根。
男人一遍遍向他们道谢。老许让他先照顾母亲,何叔这时穿好鞋,提着柴刀沿坡跑下来,身后跟着何婶。
人都出来了?何婶问。
出来了。老人抬起手,抓住儿子的袖子,东西呢?
男人愣了一下:妈,车都撞了,你还惦记东西。
老人喘了口气,给你爸买的药在后面。
男人这才想起来,急忙去看车。后备厢还能打开,一袋药和几包菜被挤在角落。他把药拿出来,递到母亲手里。老人摸了摸药袋,脸色才稍稍松下来。
何婶说家里有凳子和热水,先让老人上去坐。男人看了看面包车,又看母亲,最终把车钥匙揣进口袋,扶她往坡上走。
周砺把刀收回鞘里,试着抬脚。伤口不深,但胸口的疼让他走得慢了些。魏祁没有伸手扶他,只把背包从他肩上接过去。
我拿这个。
周砺想说自己能背,抬头看见魏祁已经把背带挂到左肩,只好把话咽回去。
走到半坡,手机震了一下。秦昭发来一条语音,问他是不是已经往回走了。
周砺站稳,按住说话键:还没回。坡下有辆车遇到兽,人已经出来,我胸口又撞了一下,腿也擦破了。先去何叔家处理,等能走了再回去。
他说完松开手,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留在语音末尾。消息发出去后,屏幕上很快出现了一个字。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别忘了告诉我,你现在疼不疼。
周砺低头看了看纱布,重新按住说话键。
疼。等我处理好再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