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李青华的最后通牒
上半部分
西郊车间投产第三天傍晚。
暮色沉沉压满青石镇，灰蒙的晚霞彻底褪去，微凉的晚风卷着厂区的尘土，钻进空荡荡的院落里，吹得门窗发出细碎的轻响，整座小镇都笼罩在一片死寂的压抑之中。
一辆落着薄灰的黑伏尔加，悄无声息滑进老邮局仓库大院，车轮碾过砂石地面，竟没发出半点声响，像是刻意隐匿行迹的幽灵。
没有随行打手，只李青华一人下车。
往日笔挺黑的确良衬衫不见踪影，身上套一件洗得发灰、边角起毛的旧夹克，领口松垮，胡乱敞开着，褪去了往日的张扬傲气。他下颌紧绷，眉头死死拧成一团，眼底布满细密红血丝，显然连日熬夜担惊受怕，早已心力交瘁。整个人冷沉压抑，浑身透着走投无路的紧绷，每一寸肌肉都绷得笔直。
办公室木门被轻轻推开。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封拆开的信，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青白，指尖微微发颤，神色锐利又凝重，刺得楚天雄心头猛地一凛。
两年前伍家老宅初见时的阴寒寒意，尽数复刻在此刻，顺着门缝钻进屋内，缠上两人周身。
被逼到绝路的李青华，不再迂回试探、左右权衡，彻底撕破所有伪装，直接亮出全部底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霍震寰的人，今早到青石镇了。”
李青华将信纸重重拍在木桌，纸张撞击桌面发出一声闷响，打破了屋内死寂。
信封撕开口子，内里只有一张对折白纸。
钢笔字迹力透纸背，落笔重得戳破纸面，字字带着胁迫的森冷寒意，透着上位者赶尽杀绝的狠戾。
正月十五前撤回所有证词，茶园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否则，你知道后果。
无落款，无日期。
可李青华一眼就认出笔迹，胸腔瞬间涌上一股寒意，后背悄然渗出一层冷汗。
是跟霍震寰二十年的账房老魏，专办暗处脏事，心思缜密、行事谨慎，极少留书面证据，如今却公然送来威胁信，可见局势已然失控。
“送信人抓到线索了？”
楚天雄指尖轻敲桌沿，节奏不疾不徐，表面语气平稳无波，眼底却掠过一抹深邃冷光，心底早已飞速推演层层局势，将霍震寰的底牌、后手尽数梳理通透。
“丢在旧粮站信箱，放下立刻消失。”
“我派人蹲守数日，昼夜不敢松懈，连半个人影都没逮到。”
李青华落座，手指不受控制地急促乱敲膝盖，动作慌乱焦躁，藏不住心底翻涌的慌乱与不安，眼底满是疲惫与焦灼。
“这根本不是霍震寰以往的行事路子。”
“从前他永远躲在幕后运筹帷幄，谨慎至极，绝不留下半点纸面把柄，事事滴水不漏。”
“如今特意送威胁信到我眼皮底下，如此张扬直白，说明他彻底慌了阵脚。”
“省里调查组全面收网，他上面一层层庇护他的保护伞，根基尽数松动，快要彻底塌了。”
“我是他早年最亲信的人，手里握着他所有黑色产业链的黑账，是彻底扳倒他最关键的突破口。”
“他怕我在专案组全盘招供，断了他最后的生机，只能先拿威胁堵我的嘴，逼我妥协。”
楚天雄拿起白纸反复细看，指尖抚过纸上凹陷的字迹，眸光沉沉。短短一行冰冷的文字，囊括的绝不只是茶园一桩贪腐旧案。
他心底无比清楚，李青华手里的底牌，远比之前上交纪委的那些证据，要致命百倍。
早年青龙帮完整的洗钱流水、每一个暗中勾结的中间人、历次行贿各级官员的全部交易细节，一笔一划尽数在册，桩桩件件都是铁证。
只要整套完整账册递到省纪委，霍震寰盘踞青石镇数十年的根基会瞬间粉碎，彻底跌落尘埃，再无半点翻身可能。
“你心里拿定主意了？”
李青华长久沉默，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院中老石榴树枝干光秃，枯黑的桠枝在晚风里微微颤抖，像垂暮老人枯瘦嶙峋的手指，萧瑟又凄凉。
“出门前，我让韩会计连夜加班，复印两套完整的原始账册，一字未漏。”
“正本放你这里妥善保管，副本一早已经专人送往省纪委专案组。”
他背脊死死绷直，周身透着绝不妥协的坚定，语气铿锵有力，再无半分摇摆。
“他想封我的口，逼我退缩妥协，我偏要把他所有藏在暗处的脏事、所有龌龊勾当，全部彻底捅出去！”
楚天雄望着他落寞孤挺的背影，前世尘封的画面猛地窜入脑海，清晰刺骨。
阴暗巷沟边，狼狈的李青华死死按住他的头，厉声嘲讽他是窝囊废，不配活在世上，满眼阴狠刻薄。
可眼前这个甘愿交出全部证据、直面黑恶势力、以身入局的男人，和前世那个作恶帮凶判若两人。
从不是他本性阴狠趋恶，只是半生身不由己、被权势裹挟，如今绝境逢生，他毅然选了一条截然相反、光明坦荡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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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套账册都放我这，你就不怕我翻出你早年所有旧账，连同霍震寰的罪证，一并上交调查组？”
李青华缓缓转身，眉眼间褪去所有戾气，扯出一抹极致苦涩的笑，露出他标志性的尖虎牙。
从前这抹笑容满是阴狠算计、步步为营，此刻只剩满身疲惫与释然，眼底皆是沧桑。
“我的那些旧事，桩桩件件，你楚天雄哪一件不清楚？”
“赵二狗围堵你家门、疤子带人打砸打谷场、赵泽龙深夜纵火烧你窑洞、刘少春恶意截断你的供货渠道。”
“桩桩件件，全是霍震寰暗中授意，专门针对你的恶意打压。”
“我和他彻底决裂后，他还托人带话，只要我回头归顺，所有优待照旧，我当场直接回绝。”
“转头他就暗中举报我车间非法用工，处处给我使绊子、下死手。”
“郑处长专程跑一趟劳动局替我辩解周旋，回来时脸色铁青，在里面受尽刁难与排挤。”
“这封信交到你手上，就意味着我彻底被他盯上，可不止我一人。你楚天雄，同样是霍震寰必须除掉的眼中钉、拦路石。”
楚天雄收起泛黄的威胁信，抬手稳稳锁进存放全部证物的铁皮盒，与茶园贪腐单据、城建行贿档案一一归置整齐，封存所有罪证。
“你女儿安置妥当了？”
“送走了。”
话音落下，李青华紧绷多日的身子骤然彻底松弛，紧绷的肩背缓缓下沉，不停敲击膝盖的手指也彻底停下，眼底的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为人父的柔软。
“送去她外婆的深山老家，地处青石县与邻县交界，山路崎岖闭塞，与世隔绝，连通行的班车都没有，绝对安全。”
“知晓准确住址的，普天之下，只有我和孩子外婆两个人。”
他刻意压低嗓音，声音温柔又沉重，藏起了铁血硬汉心底仅存的柔软与牵挂。
“我得给孩子留一条干干净净的后路。”
“就算我此番出事、万劫不复，她长大以后也能明白，她的父亲，从来不是一个只会做肮脏勾当的恶人。”
“之前旧工棚改造的酱菜培训车间，第三批学员的结业证，郑处长已经全部下发到位。”
“几百寻常百姓靠着这门手艺安稳谋生、养家糊口，这件事，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半点后悔。”
【上半段钩子】
楚天雄静静看着褪去锋芒、一身孤勇的李青华，心底通透无比，正月十五的生死死线已然沉沉落下。霍震寰已然穷途末路、狗急跳墙，绝不会任由他们握着致命证据，安稳等待调查组全面收网。一场针对两人的疯狂报复与致命暗杀危机，正悄无声息蔓延、彻底笼罩整个青石镇，风雨欲来，杀机暗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