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工厂以后，看着身边的同事，一个个脸上都已经没什么精气神了，宛如一个个行尸走肉。
早会准时开始。
工长站在队伍前面，唾沫横飞地画着大饼。
“这个月大家加把劲！好好干！等年底了，我给大家申请奖金！”
“咱们厂以后是要上市的！到时候，你们都是元老！”
没有人抬头，也没有人相信。
只有新来的实习生，眼睛里还带着一丝天真的期待。
升职加薪？不存在的。
努力奋斗赚的更多？那倒是确实可以，拿命加班就行。
五险一金？年假补贴？
想什么呢，别逗了。
这一声笑，在安静的早会上，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站在他旁边的小胖子，赶紧拽了拽他的衣角，拼命给他使眼色。
可已经晚了。
工长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他恶狠狠地盯着罗宁，一步步走了过来。
“你笑什么？”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居高临下的嚣张，简直不像是个打工人，反而像是这个工厂的老板。
罗宁尴尬地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啊工长，我没睡好，刚才分心了。”
工长见罗宁服了软，却反而越发强势了起来，他拉着罗宁的衣服领子就把他从队伍中拖了出来，站在了所有人面前。
“大家伙看看，这个小子说自己没睡好分心，还在那笑，你有什么脸笑？咱们产线的福利待遇就是被你这种人拖累的知不知道。”
工长几乎是在朝着罗宁咆哮，但嘴上还讲着那些场面话。
“来来来，大伙看看，罗宁，正经的二本毕业大学生，机械工程专业的，结果刚上班就告诉我没睡好分心了，就你这种人就是产线里面的祸害！你知不知道就是你这种人拖累了大家，害得大家评不上奖，拿不到奖金！”
换做平日里的罗宁的话，恐怕也就忍了。
可今天不知道他哪来的底气，竟然抬起头，看向了面前这个个子不高但是嗓门倒很大的汉子，不由得又咧嘴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工长一愣，瞬间叫骂着问道。
罗宁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反而放松了下来，底气十足地问道：“我拖累谁了？你在这张口闭口祸害的？”
工长一愣，大声回道：“你拖累了谁你问我啊？”
“我当然问你了，我不问你问谁？是不是你说的？”罗宁反而嗓门扯得更大。
他本身就个子比这个工长高一大截，在这居高临下的姿态下，还真的是气势十足。
工长臭骂了一声转头要离开，却被罗宁一把抓住。
他瞪着眼睛回过头来，大喊着“放开！”但罗宁却一点松懈都没有。
“别走！你给我拽出来了，你想走就走？你今天把话说明白！我拖累谁了？哪天？哪个班次？因为我出了多少废品？你今天不说明白，这件事就没完！”
罗宁气势十足，让之前气势高涨的工长一时之间完全乱了方寸，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平日里老实的罗宁今天竟然敢和自己对着干起来。
但就算如此，他嘴上也没有认怂，“就是你这种人！一点纪律也不懂，嚣张跋扈，是不是觉得自己是个大学生就了不起了，看不起咱们这些普通打工人？我告诉你，就你这种人，自命不凡的，这辈子也别想着升官。”
“升官？”罗宁听到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别在这丢人了行不行？”
他紧紧攥着工长的衣服，拖着他就走到了队伍面前。
“你天天在这给工人画大饼是不是画你自己脑子里面去了，还升官？你自己在这个位置上待了几年了你心里没数？你自己都没升上去呢，你在这放什么屁呢？”
罗宁一句话点透了工长脸上的最后一丝自尊心，对方瞬间就叫骂着要往罗宁脸上打，罗宁却根本不躲不闪反而迎了上去。
“来来来！你还想打我？你今天不打我就是我孙子！”
罗宁高喊着挑衅，“快点！动手啊！怎么怂了？快点打！老子等着你给的赔偿金买车呢！”
听着罗宁这么嚣张，工长却瞬间慌了，他的手疯狂撕扯着罗宁的胳膊，却发现根本甩不开他，脸上甚至带上了一丝惊悚。
直到这时，其他工人才反应了过来，一哄而上拦在了两人中间，开始劝了起来。
工长这才有机会，骂骂咧咧地放着狠话，离开了车间。
第309章 局外人
早会不欢而散，车间里的机器重新轰鸣起来。
所有人看向罗宁的眼神都变了，有惊讶，有佩服，还有一丝躲躲闪闪的畏惧。
只有那个小胖子，坐在罗宁旁边，他叫方聪，算是罗宁在这里关系最好的同事。
方聪一边吃力地工作着，一边问道：“宁哥您今天这是怎么了，这么勇？”
“倒也没什么，早看这个混蛋不爽了，一天天老板都没他装。”罗宁撇了撇嘴，回答道。
小胖子看向罗宁的表情中带上了一丝崇拜，“要不还得是你，有魄力，别人可根本不敢惹工长，毕竟他也算是老板家亲戚了。”
“他要不是老板亲戚他能当得了这个工长？”罗宁冷笑着说道，“天天在那吹，看着我就来气。”
旁边的另一位老师傅看着罗宁，语重心长地接过话来，“虽然老王确实没什么能耐，也就攀着亲戚得了个清闲工作混饭吃，但好歹他也是个工长，你得小心他给你穿小鞋啊小伙子。”
罗宁朝着老师傅点了点头，“谢谢李叔。”
这位老师傅是真正的建厂元老，已经在这个厂子干了快十年了，虽然说不上是德高望重，但也算是颇受尊敬。
老师傅摇了摇头，却并没再说什么，而是专注在了自己手头的工作上。
就在这时，车间的大门被推开了。
金主任走了进来，穿着一身熨烫得笔挺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
他的目光扫过车间，最终落在了罗宁身上，然后朝他招了招手。
“宁哥，”方聪紧张地拽了拽罗宁的衣角，“肯定是王工长告黑状去了。”
临走的时候，老师傅的声音却也突然传了过来，“年轻人不要意气用事，要能屈能伸。你跟老王这样他拿你没招，但是你要是跟金主任来劲，可就容易丢了工作了。”
“放心吧李叔。”罗宁朝着老师傅点了点头。
罗宁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他跟着金主任，穿过嘈杂的车间，走进了那间挂着“主任办公室”牌子的小房间。
王工长果然已经坐在里面了，翘着二郎腿，看到罗宁进来，脸上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狞笑。
“坐吧。”金主任的脸上挂着虚伪的微笑，朝着办公桌前的座位指了指。
罗宁也没客气，直接就在对面坐了下来。
他心中又一次地感觉到了那种奇怪的异常感，若是以前，他面对车间主任，肯定已经唯唯诺诺，甚至一定紧张得不行。
但这一次，他却无比地放松。
虽然心里清楚对方在这个场子里的地位，但在罗宁眼里却始终有一种不过如此的感觉。
“听说早上的时候，你和你王哥发生了点冲突？”金主任缓缓问道，脸上挂着虚假的微笑，仿佛他真的是个主持正义的人一样。
罗宁却同样微笑了起来，“不能算是冲突吧？就是王工说我拖累了产线的进度，我让他高速我我什么时候做错了，我好加以改正。结果他说不出来，还转头跑了，我也挺纳闷的。”
“放你妈的屁！”王工长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罗宁的鼻子骂道：“你刚才那嚣张的样子呢？现在装的像个好人一样？”
罗宁甚至没睁眼看过他一眼，只冷笑着说了一句，“怎么？又想打我？你要给我一拳我还真就敬你是个爷们，你要是不敢，就别在这鬼叫了。”
“说什么呢！”
金主任却在这时打断了两个人的话，他的眉头微微皱紧，看向罗宁的眼神中带上了一丝不耐烦，却也很快就调整了回来。
“罗宁，你王哥怎么说也是工长，你在外面让他下不来台就是你的不对，况且你王哥也没说错啊，早上动员大会你在那冷笑，影响多不好，动员大会是为工人们一天的工作打气，一日之计在于晨啊！”
他一边好像语重心长地劝着，但罗宁却能听得出来，这明显是在偏向自家亲戚。
罗宁耸了耸肩膀，“是我不好，我也解释过了，昨晚上没睡好，一时之间走神了。”
“罗宁，你这态度有问题啊。”金主任收起了脸上的微笑，皱眉看向罗宁，却也继续维持着他的那份虚伪的语重心长。
“罗宁你要知道，你和普通的工人是不一样的，你是机械工程大学生，我工厂未来的干部。你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未来你让我怎么给你升职，我给你升了，如果你手底下的工人都你这样，他们能服你吗？”
听到他的话，罗宁却打起了精神，他向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直视着金主任，眼神锐利如刀。
看着对方，罗宁缓声问道：“既然主任提到了这个，那我正好也问问。我从毕业就进入咱们厂已经三年了，当初入职的时候说好的，先从生产线开始干，等熟悉工作流程之后，就进入管理组。但是在生产线上这一干就是三年，我想问一下主任，您当年的承诺，还算数吗？我应聘的职位，是机械工程师，不是流水线工人。”
看着罗宁油盐不进的样子，金主任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平日里任人摆布的大学生，竟然会突然翻旧账，而且翻得这么直接，这么不留情面。
而旁边的王工长则大骂着喊道：“就你这态度还想进管理组？你也配？给你脸了是吧？”
“比你配！”罗宁转过身就怼了回去，“你懂什么叫自动化流程管理方案嘛？你懂什么叫标准工时制定嘛？平衡率、OEE、防错工装这些词你能听懂吗？你连 CAD都不会用，连图纸都看不懂，凭什么当工长？”
罗宁一口气说完，王工长整个人哑口无言，整个办公室都鸦雀无声。
他张着嘴，脸涨得像猪肝一样。
但罗宁说的这些，他确实听不懂。
“罗宁！”金主任大喊了一声，打断了罗宁的步步紧逼。
就连他那始终保持着那份淡定也已经褪去，脸色变得阴沉无比。
“你太放肆了！我希望你记住，无论王工的技术水平如何，他也是你领导。冲撞领导严重违背职工条约，我现在就可以开除你！而且一分钱补偿金都不会给你！你信不信？”
“软的不行来硬的了？我不信。”罗宁歪嘴一笑，靠回椅背上，看向金主任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不加掩饰的鄙视。
“你说那些没有用，你想开了我没问题，但是赔偿你想少一毛钱？不可能！你当我没学过劳动法？还是你没学过？你们的员工条约不具备任何法律效力谢谢！还有，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我的工作到底是什么？合同我还留着呢！另外这三年你们也没给我交保险，用不用我去申请一下劳动仲裁？”
面对罗宁的咄咄逼人，办公室里又一次安静了下来。
金主任死死地盯着罗宁，眼神里充满了怒火和不敢置信。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一个小小的流水线工人逼到这个地步。
这个曾经唯唯诺诺、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大学生，今天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