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与现实，第一次出现了如此刺眼的裂痕。
加兰从队伍中走了出来。
他站在所有士兵的最前面，看着罗宁，声音沙哑。
“大人，我们究竟是在为什么而战？我们，究竟还是帝国的战士，还是已经投靠了恶魔？”
这句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罗宁身上，等待着他的答案。
罗宁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
他们都是跟着他一路走过来的。
他轻轻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也有几分释然。
“我们从始至终，保护的都是我们的家乡。”他走了过去，拍了拍加兰的肩膀，“恶魔也好，帝国也罢，我从来没想过效忠任何人，我们不是任何人的奴隶，我只想，让我们的瓦托斯Ⅶ的所有人，都能吃饱饭，过上安稳日子。但却没想到，我错了。”
他缓缓走过了加兰身边，看着远方那正在冒出熊熊烈火的瓦托斯Ⅶ。
“我们巢都的每个人民，都是我们的家人，都是我为之奋斗的一切。”
“我曾经想过，向帝国证明自己的忠诚，但最终，我们一次次的战功，换来的，却是审判庭的歼灭令，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消灭我们来的，不仅带上了歼星舰，还带上了灰骑士，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我们活路。”
“你说，我们的巢都里，究竟还有多少人还活着呢？我心爱的每一个人，我在乎的每一个人，都还留在巢都之中，而现在，瓦托斯Ⅶ的巢都却已经被毁掉了，被我们所忠诚的神圣人类帝国。”
“也许，真的是我害了他们。”
他一边说着，一边终于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这是他第一次，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却在这时，一双手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罗宁回过头，看到的，是加兰的脸。
“大人，下官明白了。”加兰再一次的露出了平日里的那份柔和的微笑，“我们回家吧大人，现在一定还有人还活着，我们还来得及去救他们。”
听着加兰的话，罗宁不由得愣住，他完全没想到加兰竟然会用这副表情说出这样的话。
“大人，就像您说的那样，我们追随的，不是帝国指挥官，而是您，我们相信您，能让我们的家园变得更美好。”
“罗宁大人，审判庭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我们活路您没有错！”
“您是星区的骄傲，是帝国的英雄！”
“就算是恶魔也没像审判庭这样不分青红皂白。”
“如果没有您的话，瓦托斯Ⅶ早就已经覆灭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大人，我们誓死追随您！”
通讯器中传来了他的军团中军官们的声音，无数人声形成了声浪，所有人都在支持着，罗宁看向加兰身后的瓦托斯Ⅶ军团的战士们，每个人看着他，脸上都没有任何恶毒，他们所有人都在发自内心地支持他。
“主人，我们回家吧。”爱德走了过来，跟在身后的，是罗宁的亲卫少年们。
他们齐齐单膝跪下，“主人，无论您去哪里，我们都跟着您。”
罗宁看着他们，看着每一个军官每一名士兵，他们全都看着自己。
“我们回家。”
第364章 废墟
瓦托斯的巢都，变成了一片燃烧的废墟。
浓烟裹着焦糊味弥漫在街道上空，断壁残垣间不断传来呻吟与哭喊。
罗宁站在巢都入口，脚下是曾经熟悉的主干道，如今铺满了碎裂的金属板与烧焦的建材。
风卷着灰尘掠过他的脸颊，带着滚烫的温度。
这里是他一手建起来的家。
从交不起什一税的破败星球，到整个星区的工业明珠。
而现在，审判庭的一炮，把一切都炸回了原点。
甚至比最初还要糟糕。
纳垢的瘟疫都未曾造成这样毁灭性的破坏。
而一切却只是因为审判庭的猜疑。
整座巢都被轨道主炮从中心生生撕开，像一道丑陋的巨大伤疤，从上巢一直贯穿到下巢深处。
坍塌的建筑层层堆叠，缝隙里还在不断冒出明火。
到处都在不断地爆炸，到处都是尸体。
“救人！优先搜救幸存者！”
加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士兵们迅速散开，冲进两侧的废墟，徒手搬开碎石，搜寻着生命的迹象。
罗宁没有停留。
他沿着外侧的应急楼梯，一步一步向上巢的方向狂奔。
能源系统彻底瘫痪，电梯全部停运，能依靠的只有双腿。
当他终于冲到了中巢区的时候，工人们看到罗宁都纷纷围了上来，他们眼中带着迷茫，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瓦托斯Ⅶ的人民每天都在勤劳地工作着，可以说全体上下都是帝国的模范市民，但他们却在今天遭受到了最可怕的灾难，并且，这次灾难还是来自于帝国审判庭。
这种对待，无论是任何人都无法接受。
“罗宁大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帝国会攻击我们？”
“死了好多人，现在上面还在爆炸！”
“大人，我们不是帝国最忠诚的人吗？”
“小心啊，我看到有恶魔来了，但是那些恶魔不知道为什么并没杀害我们的士兵，反而和审判庭打了起来。”
“难道我们真的已经投靠了恶魔吗？”
听着周围围过来越来越多的人，那一双双眼睛里有疑惑有不甘，但更多的却是恐惧与绝望。
罗宁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心中一股无法掩盖的悲哀笼罩在了他的心头。
“你们说的没错，我们瓦托斯Ⅶ就是整个星区乃至于整个帝国都最忠诚的星球，我们的战士为了维护帝国的和平在星区各处都流过血，我们超额完成了什一税的上缴，我们瓦托斯Ⅶ生产的武器装备供应了半个星区，我们明明是最忠诚的一群人，但帝国却最终还是把怀疑的目光看向了我们。”
“他们看不到我们巢都全体上下每一个人的付出与不求回报，他们觉得我们的高产是因为我们投靠了恶魔，他们说我们的士兵强大是因为沾染了恶魔的气息，却没人在意我们的士兵穿的，是家乡巢都生产的精良的武器装备，每天接受着严格的训练，只为了能更好地保护我们的家园。”
罗宁沉重地说着，看着周围围过来越来越多的人们，他们仿佛终于找到了主心骨一般，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看着罗宁。
人群安静了下来。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红了眼眶，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地响起。
不公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不要哭，瓦托斯Ⅶ的子民们，现在不是哭喊的时候，”罗宁走向了高处，他目光扫过身边的每一个人，“现在我们还不是悲伤的时候，我们的巢都遭受了巨大的灾难，现在我们需要团结起来，去拯救我们的家人！我们的家人、朋友、邻居，还有很多被压在废墟下面，我们不能停下脚步。等这一切结束，等我们重新建立起我们的家园，我罗宁一定给你们一个交代。”
听着罗宁的话，围在他身边的群众的哭喊声渐渐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他们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人群沉默了几秒，最先动的是几个工长。
他们抹了把脸，转身对着身后的工人喊：“都听见了！先救人！各组按平时的片区划分，带工具的跟我走！”
原本慌着往外逃的工人们，纷纷停住了脚步。
他们回头望向废墟深处，眼神里的恐惧慢慢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没有人大声欢呼，也没有人高喊口号。
但所有人都默默转身，跟着各自的工长，朝着不同的受灾片区走去。
有人捡起了钢管，有人扛起了切割机，士兵们也放下枪，加入了徒手搬抬的队伍。
这就是瓦托斯Ⅶ。
不靠威压，不靠洗脑。
是几百个日夜的同舟共济，让他们在灾难面前，本能地选择站在一起。
瓦托斯Ⅶ的工人和管理者从来没有这别处的互相鄙视与敌意，所有人都是在为自己的家园做出自己的贡献，只不过是职位不同罢了。
罗宁从断梁上跳下来，继续向上巢的方向赶。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全力冲刺。
亲卫少年们被远远甩在后面，就连最擅长潜行的路修都跟不上他的速度，只有爱德咬着牙勉强跟在身后。
“主人，您慢点，废墟不稳！”爱德忍不住说道。
但罗宁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脚下的步伐却还是忍不住地越来越快。
当他终于冲上巢顶平台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整个上巢核心区，彻底消失了。
轨道主炮精准命中了总督府的位置，炸出了一个直径数百米的巨型深坑，边缘的建筑还在不断坍塌滑落。
曾经气派的总督府、庄严肃穆的国教大教堂、落成不久的英雄纪念碑……
所有熟悉的地标，全都没了。
只有深坑边缘，半截断裂的纪念碑还斜斜地立着，碑身上刻着的阵亡将士名字，被烟尘覆盖了大半。
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狼藉里。
说不出的讽刺。
“主人。”爱德追到他身边，看着眼前的深坑，声音也哽住了。
罗宁站在坑边，指尖微微发凉。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
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