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痛苦吗?
是的。她无时无刻不在痛苦着。
从腿骨上长出那让她夜夜不能寐的肉瘤的时候开始。
从父母将她丢下,在狭窄的房间里度过大部分人生的时候开始。
从发现昨日与今日并无不同,到来的明日也不会有任何区别开始。
从意识到自己的内在是一片空壳,意识到自己并非天才也非主角,宽阔而壮丽的世界从一开始就有自己无缘,在脏乱的房间里发烂发臭将是自己唯一的结局。
连同名字都已经遗忘的自己,无时无刻不为这看不到尽头的【虚无】痛苦着。
……直到她从那小小的屏幕中窥探见了另一个世界。
那不是一个幸福的世界。那不是一个和平的世界。
比她所感受到的更大的痛苦与绝望在那个世界蔓延。但闪闪发光的人们愿意将其背负,如同星星一般点亮自身,让一片黑暗的天空点起晴朗的光。
……如此耀眼的。如此让人向往的。
是了,她想。在她的世界,这些有着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并燃尽此生为之奋斗的人们,被称为英雄。
英雄。浪漫的词汇。让人向往的词汇。像是明星一般的词汇。
她升起了希冀。她升起了渴望。
“想要成为其中的一员,与她所珍视却从未相识的伙伴一起创下更加美好的结局,希望自己也能有资格仰望星空,与星星们并肩。”
于是,少女怀着如此纯粹的想法,以灵魂为代价,开启了一场尽头只能是死亡的逐火旅途。
生命也好,灵魂也好,这些东西其实都无所谓。
她是需要意义才能活下来的人,可还未找到生存意义的她,并不需要生命与灵魂这些无用的东西。
——少女如此想着。她的一切从此刻起,只为翁法罗斯本身而燃烧。
无知的救世主,从来不知自己所向往的并非救赎,而是盛大且壮丽的自我毁灭。
而名为伊涅斯忒俄斯的存在,也终于于毁灭中获得新生。
但是啊,但是啊,为何那【虚无】如同阴影一般死追着她不放呢?
因为是魔法少女,因为自己的“污秽”会化成灭世的魔女,所以连痛苦与愤怒的情绪也不能拥有。
哪怕挚爱之人在面前死去,哪怕身体鲜血淋漓,哪怕见到了无法战胜的敌人,哪怕连一点希望都看不见。
但是,不可以崩溃。于是情绪被强行压下,巨大的冲击带来的只是一片空无。
没关系的,最后她一定会成功的。皮西厄斯死去了也无所谓,这位老师的死亡是注定的命运。缇宛的离去其实早已注定,她能留下礼物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自己必须要学会失去与接受。
救不下那小岛的民众也是意料之中,末世之下总有因认知差距而自寻死路的人。救不下纷争的悬锋人倒也并不意外,战死沙场或许便是他们想要的结局。欧洛尼斯的死亡准确来说是祂自己作死,更何况祂的火种黄金裔不得不取。
但是……缇安……
自己来这里是想干什么的?不就是为了拯救那些在剧情里出现的熟悉面孔吗?不就是为了能像他们一样,去牺牲自己拯救别人吗?
但是她如今又救下了谁呢?又有多少人因为她死去了呢?
她的愿望究竟在哪儿兑现了?熟悉的百界门,熟悉的“明天见”,熟悉的消散与侧颜的微笑……
这不是……
殊途同归吗?
“……”
伊奈斯看见了星空。
无垠的星空在脚底下蔓延,银河盛起她的身体,而她顺着深蓝色的星河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是熟悉的地方。伊奈斯知道这里是命途狭间,她的旅途在这里启程,而现在也将在这里迎来转折。
如今她已经不愿意思考自己出现在此处的原因了。
她往前走去。她走过缇宛的幻影,金色的灵魂朝她摆手随后消散;
她走过欧洛尼斯的幻影,银色的泰坦谴责她为何不为祂带去救赎。
她走过无数的灵魂。那都是她未曾见过的面孔,有些人脸上带着笑容,感谢她赐予的解脱;有些人面色不善,咒骂她的残忍。
尼克斯在那人群中一闪而过。
……走道的尽头,伊奈斯没见到星神,也没见到开新命途用的武器。星海中飘浮着一具巨大的身躯,那对伊奈斯来说已经并不陌生了。
【自负】的魔女。
也是她的魔女化形态。
“……到做出选择的时候了吗。”
离开命途狭间,尼卡多利的攻击砸下,昔涟与白厄死在光炮下,所有的计划一切全部完蛋。
既然已经如此了,不如让火焰更加旺盛一点吧。
——
踏上【毁灭】的命途
踏上【毁灭】的命途
踏上【毁灭】的命途
踏上【毁灭】的命途
踏上【毁灭】的命途
踏上【毁灭】的命途
踏上【毁灭】的命途
踏上【毁灭】的命途
踏上【毁灭】的命途
踏上【毁灭】的命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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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到如今,唯有愤怒——才能拯救一切吧。
伊奈斯感觉心脏在胸腔中剧烈的鼓动,那些被压抑着的情绪在此刻倾泻而出,顺着血管蔓延全身。
【毁灭】的金血叫她向前伸手,将这不可抹消的愤怒塑炼成纯粹的火焰。
——去杀死祂。
身体在叫嚣,视线中只余尼卡多利的身影。
有什么东西从皮肉下破出,羽翅从脊柱上衍生,撕开肌肉,撑开皮肤,洁白的羽毛上勾画着金色的纹路。
天环在头顶浮现,如同囚牢一般环绕住逐渐膨胀的身躯。
伊奈斯发觉自己的视线变得模糊,但却又在顷刻间清晰起来。
尼卡多利在她眼中变成了十个,然后是千个,最后是无数。
每一尊纷争泰坦被关在镜子一般的笼中,有些溢散着完整的神性,有些浑身浴血,有些虚弱到无法站起。
还有些镜子里站的是人类,名为格奈乌斯的无数存在穿着伊奈斯熟悉服饰,姿态各异。
在怒火的驱使下,她沿着镜子构成的长长走廊向前奔跑。
然后她见到了她所熟悉的尼卡多利,或者说是【现在】尼卡多利,正在她面前的镜子中抬起长枪。
下一个镜子是长枪落地的画面,再下一个是祂重新抬手发动攻击。
直到数十万镜子之后,那画面里出现的是消散的泰坦,与落在地上的滚烫火种。
大脑早就无法思考的伊奈斯朝着火种伸出手。浅金色的符文冲破镜面,时间在这一刻被定格,然后收束为这唯一的可能性。
【自负】的魔女在因果的层面,斩断了尼卡多利的【存在】。
“——”
魔女发出凄厉的尖啸,她的怒火不会因小小的毁灭而得到平息。于是她的身体越来越膨胀,越来越膨胀,想要吸收更多的【存在】。
直到她听见了那温柔的稚嫩女声。
“你的祈愿并不是靠愤怒实现的,对吗?”
粉发金瞳的神明环抱住少女脆弱的身体。伊奈斯因此能够堪堪拉住理智,利用【调律】强行中断了魔女化的进程。
随后她回头看去,那熟悉面容的神明对她微笑道。
【别担心】
祂嘴巴张张合合,
【祂们 都在看着你呢】
“——等等!”
最后的声音消失在黑暗之中。白发的魔法少女重新睁开眼睛,对上挚友们担忧的眼神。
“……小伊奈斯?”
伊奈斯眨了眨眼睛。她张了张嘴,一股干涩的疼痛卡在嗓子之中。
“啊……”
艰难的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脱力的伊奈斯搭上了昔涟的手。
“嗯,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