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寂静无声。
除了狂风刮过野草的呼啸,似乎只有还在胸腔中猛烈跳动的心跳声还存在着。
真是奇怪。缇安想,明明这里前几天前还充斥着欢声笑语,她还留下过许多不错的回忆。然而现在她只见到了一片荒地,和在被尼卡多利力量冲刷下显现的狼狈景象。
她抬起头,巨大的悬锋城矗立在荒地之上,而散发着恐怖威力的金色长枪正被高高举起,直直的对着奥赫玛的方向。
枪尖的光芒一明一暗,即便看不见也听不到,但缇安明白,万敌还在那城池之中努力战斗着。
缇安呼出一口气。
她没有多少时间,这具愈发脆弱的身体在尼卡多利的威压下撑不住多久的,赶在那之前,她要完成自己该完成的事情。
……【逐火、从不是失却的旅途】。
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逐火之旅确实是漫长且痛苦,还总是在失却的旅途。从记事起,缇里西庇俄丝们就一直在失去。
失去母亲,失去半身,失去同伴,然后失去自己。
想要拯救什么就得抛弃什么,缇安早在旅途之中明白了这个道理。世界一贯如此,不论自己再怎么怀揣着坚定的信念,在现实里它们也毫无用处。
希望也好,爱也好,以及,明天见……
只是自我安慰而已。
可是,不论是她,还是*她们*都会想要去相信。相信西风尽头的存在,相信明天真的会再次见面,相信一定存在着谁也不会受伤的完美解法。
所以呀……
就像是“明天见”从来都是最伟大的预言,缇安也想要相信这漫长几乎是徒劳的旅途,并不是只余悲伤的扑火飞蛾。
”缇安相信,这句话绝对绝对不是错误的……”
红发的孩童在狂风中轻喃道。此刻没有听众,这句话只是她的自言自语,提醒着自己要坚定下这样的信念。
因为逐火之旅,她离开了那间封闭她整个童年的小小房屋,在荒芜的土地上向前,踏出新路。
因为逐火之旅,她碰见了阿雅,碰见了小凯撒与海瑟音姐姐,体验到了波澜壮阔的冒险,知晓了死亡与生命的意义。
因为逐火之旅,她从小小蝶那里学来了精巧的手工,从小小敌那里学来了好吃料理的制作方法,从小小白那里学来了木雕的技术,从小小涟那里学到了编织故事的秘诀。
……还有,从小小伊这里学到了如今她站在这里的理由。
这都是还作为缇里西庇俄丝时,*她们*并不拥有的幸福。
缇安将手按上胸口,【门径】的力量聚集在她指尖,她抬头扬起得意的笑容,对着甚至不知她存在的纷争泰坦。
是的,如今的缇安确实没有办法用直接拦下尼卡多利的攻击,或者送走尼卡多利本尊。
但,她打算用百界门送走的,是不断地给尼卡多利提供凝聚攻击能量的存在——也就是、悬锋城本身。
“……百界门,开!”
在荒芜且寂静的原野上,金黄色的光亮轰然绽开。巨大的门扉在悬锋城之下浮现,伴随着刺耳聒噪的金属摩擦声,那宏伟的城邦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的向下沉去。
……身体在崩解。透支力量的结果显而易见,仅仅只是灵魂而已。不论是手臂还是双腿都慢慢的使不上力,如同浸到冰水中的麻木感从指尖开始蔓延。
但在一片金光之中,即便是面临即将到来的死亡,缇安流露出的反而是更加放肆且真切的笑容。
“……逐火之旅,确实是一场不断失却的旅途啊。”
“但……”
在终末即将到来的前夕,她终于有足够多的理由,能坚定的说出那句话了。
“即便如此,缇安还是想说……能和大家一起走过这漫漫的长路,*我们*真的非常非常开心——”
“所以说,*我们*认为,故事还不可以在这里结束!”
孩童稚嫩的声音淹没在悬锋城下落的巨响之中。伴随着轰鸣,金光渐渐散去,在黑夜中像飞鸟一样飞散,又如同夜空中的明星。
那毫无疑问是一幅美丽的景象。
……
伊奈斯在奔跑,和白厄与昔涟一起。
五分钟前,缇安利用百界门离开了创世涡心。虽然她没说要去哪,但在场的人们都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
三分钟前,刚好结束试炼、成为了岁月半神的昔涟出现在氛围沉闷的创世涡心。她疑惑这是发生了什么,伊奈斯和白厄两个人语序混乱的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虽然没太听懂,但昔涟明白了此刻他们要出城去,去阻止尼卡多利的光炮攻击,与孤身一人前去前线对抗的缇安。
“要出城吗?……人家倒是有一个方法,但不一定管用。”
当时的昔涟这么说道。于是伊奈斯当机立断的抓住了她的胳膊和一旁还在补充细节的白厄的手,二话不说就向着创世涡心外跑去。
现在哪还有空思考成功率的事。能不能成先试了再说,失败了又不会掉块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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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在奥赫玛的道路上狂奔。在尼卡多利那光炮造成的狂风侵袭之下,奥赫玛街上空无一人,但散落的建筑物零件还是减缓了几人的速度。
昔涟一路上看的惊心,她不禁怀疑自己在试炼中究竟待了多久,怎么一出来奥赫玛就要毁灭了?
“……到了。”
伊奈斯在城门停下脚步。昔涟依言点点头,退后一步开始调动岁月的力量。
“没关系吗?”白厄有些担忧的问,“虽然你已经是半神了,但调用泰坦的力量,真的不会有什么负面影响吗?”
“不会啦。”昔涟一边蓄能一边回答,“虽然被称为【半神】,但小兰那现在把我当作岁月泰坦也没有任何关系哦?”
“……好吧,这样的话……”白厄摸了摸鼻子,“等等,小兰那是什么称呼??”
昔涟偷笑。在如此严肃的氛围之中,也只有和他们两个待在一起才能勾起笑容了……没忍住露出微笑的伊奈斯如是想着。
她向昔涟露出肯定的表情,轻声道:
“……那么,就交给你啦,昔涟。”
如果现在就过去的话,快一点,应该能赶得上。
“嗯哼。当然啦,小伊奈斯。”
轻笑着,粉发少女将手中的银白色仪式剑向上一抛。那弯剑就停留在了空中,强大的能量汇聚其上。
“那么——激起往昔的涟漪!”
——嗡。
世界在嗡鸣中倒退。以仪式剑为圆心的一定范围内,倒塌的石柱以违背物理法则的方式回到原位,坑坑洼洼的道路重新变得完整洁净,碎裂的花瓶被拼合,然后飘飘忽忽的回到了架子上。
伊奈斯试探着伸出手,贴上了原本是空气墙的地方。但此刻,那里并没有什么东西在阻拦他们的去路了,伊奈斯只摸到了一片空气。
“好啦。”
昔涟向前一步,率先穿过那本该阻拦她步伐的空气墙面:
“我将这一块的时间回溯到了那位管理员先生没设下限制的晚上……没想到真的有用呢。”
“这么强?”
伊奈斯不免得感叹道。照理来说,欧洛尼斯的祷言只能让一个物体回溯或定格……而眼下这种大范围的复原,该说真不愧是半神吗?
感叹着,伊奈斯也向前走去。她走了两步却突然停下,脑子里冒出一个更有效率的想法。
“伊奈斯?”疑惑的白厄叫她,“怎么了吗?”
“等我一下。”
伊奈斯摊开手臂。她重新调动起【门径】的力量,这次能量的流通很正常,百界门成功浮现在了眼前。
盯着那扇金色的门扉,伊奈斯不可思议道:“好厉害啊,就连在领域内的人类状态也可以回溯吗?”
“哎?”昔涟眨眨眼,她也惊讶于自己的新能力居然如此强悍。一旁的白厄单手叉腰,思考道:
“嗯……这样的话,那是不是还可以做到起死回生?”
“不能吧……”昔涟迟疑的摇摇头。由于在试炼里并没有见到欧洛尼斯本尊,拿到新能力的昔涟就像收到了精密的仪器包裹却没拿到说明书,怎么用全靠自己的本能和慢慢摸索。
因此她也不太确定:“【复现】是有持续时间的,就算能真的复活,被复活的人也只能在领域持续的时间内活动?”
不过,就算如此也很强了……昔涟脑子里冒出了几个不错的战术。
但现在并不是给她研究新能力和战术的时候。三个人对视一眼,前前后后的踏进百界门。
而门外,却是伊奈斯完全陌生的景象。
……她看见了空无一物的荒原。曾该出现在这之上的悬锋城与悬锋营地全都不见踪影,丛生的杂草之上是漫天的金色光点,那光点在夜色中微弱的闪烁着,同萤火虫一般全力发散着光亮。
荒原的远处,尼卡多利矗立其上,高悬于祂头顶的长枪已然消失,失去大部分能量的祂正恼怒的无差别破坏着周边的一切。
红色的水晶不断地向祂刺去,在如此远的距离,伊奈斯眼中的万敌只是一个细小的点。但就算看不见具体的状态,光看那若隐若现的点移动速度越来越慢,伊奈斯也就明白万敌的情况算不上好。
那么,缇安呢?
伊奈斯咬着唇向前跑了两步,然后便见到了在地面上慢慢合拢的百界门。一个红色的小小身影站在那扇门扉之前,听到脚步声,正在消散的她回过头来露出一个疲惫的笑。
缇安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在如此遥远的距离,伊奈斯什么都听不到。
魔力与命途力量同上,强行拔高自身速度的伊奈斯朝着那正在消散的影子奔去,却在赶到之前,看见金色的长枪从远处飞来,贯穿了那瘦小的红发孩童。
纷争的疯王终于注意到了移走祂能量的不速之客。恼怒的泰坦也不顾还在追杀自身的悬锋王储,哪怕露出破绽,也要将手里的长枪掷出。
“——”
耳鸣声。足以淹没一切的耳鸣声。
伊奈斯看见了金色的鲜血顺着被刺穿的破口流下,落进土地。而被挂在枪尖上的人却还活着,她嘴里断断续续挤出话来,嘴角还带着笑容。
她在说什么?看口型的话,像是“明……”
【明天见。】
伊奈斯一个踉跄,差点摔进土里。眼前的场景与记忆里的两个画面慢慢重叠,告诉了她一个无法逃避的残酷事实。
【明天见呀,小伊~】
【缇宝,明天见。】
……啊啊。
终究还是,殊途同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