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奈斯坐在奥赫玛街边的甜品店里。光亮透过薄薄的遮阳纸伞在木桌上投出一片斑驳的影子来。
昔涟和白厄也坐在桌边。三个人面面相觑着，一时间谁也没说出话来。
说是要找些甜的东西吃，但显然现在根本没有人有胃口。
那具尸体来的太突然，将胜利后的喜悦冲刷的一干二净。
“……该怎么说呢。”
用铁勺敲击着甜品碗，伊奈斯叹了口气，向面前的两人解释道:
“普通人的寿命有限，而最初的元老不想在千年之后丧失自己的统治。”
“因此，元老们会将自己的记忆移植到新一代的人身上，代代相传，实现变相的永生。”
“我有个问题，伊奈斯。”
白厄像课堂上发言的学生一样举起手：
“黄金裔不是不会因为寿命耗尽而死去吗？元老院为什么要把【凯妮斯】的记忆移植到一个黄金裔身上？那样她不就能一直掌权了吗……”
“……不清楚。”
伊奈斯舀了一勺碗里的冰淇淋。细密的冰凉感渗进口腔，她没有来头的觉得不太舒服。
“事实上，正常来说黄金裔都不会衰老到像那位【凯妮斯】一样的地步。”
“不过，虽然身体确实不会因为衰老死去，但若只是改变外貌，还是很简单的。”
“黄金战争那段时期是血统歧视最极端的时候，再加上黄金血并不靠血脉遗传，许多生出黄金裔的达官显贵会想尽办法让自己的孩子看起来‘正常’。”
“那个时候发展出了许多能够更改外貌年龄的技术。”
“……至于为什么如此大费周章也要让一个黄金裔来当元老……那我就不清楚了，也许是能力出众吧。”
“……哎。”
昔涟发出微微的叹息，
“这么说的话，在那位老妇人‘生命的最后一刻’归还她本身的记忆，估计也是想借这个理由完成换位，不让她继续掌权吧。”
“也许也有把她逼死的意味在。”
伊奈斯补充，“一个七岁的小女孩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已经70了，这种事情一般人很难接受吧。”
“而且，或许对元老院而言，元老也只是掌权的工具。”
“黄金裔的身份本就敏感，活得越久发现真相的概率也就越高，等她知道事实或许就不能再叫她一心一意为元老院做事了。”
“相当于一个悬在头顶上，随时会落下的剑。”伊奈斯的表情有些微妙，“于是，一找到继承人就迫不及待的想叫她去死了。”
“……”
白厄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向后靠去靠上椅背，颇为无奈道：
“果然啊，我还是搞不明白这些政治游戏。”他耸耸肩，眼神有些复杂，“我理解不了，为什么他们可以这么轻描淡写的毁掉一个人的一生。”
“……”
伊奈斯又舀起一勺冰淇淋，送进嘴里。
“我也搞不明白。”她说，“……虽然说这算是人祸，但即便没有元老院，人与人之间也会存在这样纯粹的牺牲品。”
“牺牲一人就能拯救世界……大概是这样的道理吧。不过，他们也没有在拯救世界，只是在方便自己而已。”
“……”
气氛变得沉闷。没有人再接话，桌旁安静到落针可闻，店外街道上人群的吵闹嬉笑声趁此涌进耳中。
明明不断有人在死去，但这座城市里洋溢的笑声与喜悦却不曾暂停。
总感觉有些不是滋味呢。明明是得胜的日子。
“——好啦好啦！”昔涟打断这不断消沉下去的话题，“今天可是我们的大胜利哦？别老是聊这样沉重的话题啦。”
“……话是这么说啦。”伊奈斯干笑道，“但是情绪都到这了，干脆将问题聊聊明白嘛。解决完问题才有心情庆祝不是吗？”
“更何况我想讲的也不是什么沉重的话啦。”这样说着，伊奈斯顿了顿，“……过去的奥赫玛确实存在这样的问题，这是无法逃避的事实。”
“但我们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至少，我们可以尽量杜绝未来发生这样残忍的事。”
“……”
见伊奈斯这么讲，昔涟露出微笑，用十分夸张的语气感叹：“小伊奈斯，成长了呢。”
“……喂喂这种女儿长大的欣慰感是什么鬼啦？！”
“人家只是实话实说呀？”昔涟无辜的眨着眼睛，“要是以前的小伊奈斯可不会说出那么积极的话来。”
“在你眼里以前的我原来是那么消极的人吗？”
昔涟用“那不然呢”的揶揄眼神看过来。
“开玩笑啦，小伊奈斯。”见伊奈斯可怜巴巴的模样，昔涟不由得笑出声来，“只是一种夸张的比喻啦……不过，我真的觉得最近的小伊奈斯，变化很大呢。”
“……是吗。”
伊奈斯一怔，脸色有些泛红，于是她默默移开视线：“……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是呀。”
昔涟的声音带着一丝感叹。伊奈斯没敢回头去看她的表情。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说起这个，昔涟。”她想了想，最后还是开口，“我觉得我应该向你道歉。”
“？”
昔涟不解：“为什么？”
“……是之前的事情。那个，一个月前，那天早上你来找我什么的，我说了很过分的话吧。”
伊奈斯略感尴尬。但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也没有临阵脱逃的理由。她尽力忽视白厄看戏的好奇表情，继续道：
“说自己是，祭品什么的……现在想来这也是对大家的不尊重。尤其是对你的，昔涟。”
“……对不起。”
“……”
昔涟沉默了一下。伊奈斯听见旁边的白厄小小的“哇”了一下，在安静的氛围里，这细小的声音听起来也十分明显。
说点什么吧，昔涟。伊奈斯苦着脸，要不然她要忍不住用【同谐】的力量去读读心了……
“……我很高兴哦，小伊奈斯。”
过了一会儿，伊奈斯听见昔涟这样轻声道。
“其实当时，听到你这么说，人家可慌的不行啦。”昔涟带着一丝丝的笑意，回忆道，“不过……我相信【你】。”
“相信喜爱着这趟旅途的小伊奈斯，不会为这个故事写下那样悲伤的结局。”
“……喜爱着，这趟旅途吗……”
伊奈斯低声喃喃。她安静了一小会，再慢慢开口道：“……其实我没什么自信哦。”
“好像，回忆起来，虽然有很多开心的时刻，但总觉得和想象中的英雄之旅差了好远啊。”
“……我不确定我对这样的旅途抱有什么情感。但应该不是讨厌吧。”
“这样啊。”
昔涟轻笑着，握住了伊奈斯的手。
“那，你想要去喜爱着这趟旅途吗？”
伊奈斯被突如其来的温热触感吓了一跳，犹豫再三还是没有选择放开那只手。她含含糊糊的回答：
……那肯定是想的吧？”
“嗯哼。”昔涟了然的点点头，“那么，即便现在的你还留有迷茫，未来走到旅途终点的你，一定会毫不犹豫的说出‘喜爱’这个答案的。”
“这是期待吗？”伊奈斯问。
“这是预言。”昔涟眨眨眼睛。
“伊奈斯。“白厄跟着起哄，“这可是雅努萨波利斯最好的祭司，做出的预言呢。”
“居然是大祭司昔涟大人做出的预言，这下不得不相信了啊。”
伊奈斯勾起一个浅笑，这样打趣道。
……
三个人聊着天吃着甜点，不知不觉就消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
即便天空仍是一片清澈，斑驳的光点如正午般投射在桌面，但只要看看石板上的时间，就知道现在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候。
休息的时光好像总是短暂的。伊奈斯将最后一口冰淇淋放进嘴里，向椅背上靠去，放松身体想要感受假期最后的余温。
“之后，可就要忙起来了呀。”
她盯着湛蓝的天空自言自语道。
昔涟正在收拾桌面，准备买单，听伊奈斯这么说有些疑惑：“小伊奈斯之后还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嗯……”伊奈斯被晒得暖呼呼的，她懒洋洋的回答道，“阿雅把很多圣城内的事务交给我处理了。从明天开始，就要给圣城当牛马啦——”
“真的假的？”正在啃最后一块蜜饼的白厄抬起头，“我还以为，帮阿格莱雅女士出席公民大会已经是你能做的极限了？”
“听起来像是阿格莱雅女士准备培养一个继承人。”昔涟忧心忡忡，“……叫人有些不安呀。”
“对啊。”白厄皱起眉头，若有所思，“按照阿格莱雅女士的性格，好像确实需要担心。”
昔涟赞同的点点头：“就像以前的小伊奈斯一样。”
“……不，别提了。”
伊奈斯鲤鱼打挺一样的坐直，脸上挂着被反复揭开黑历史的尴尬：“好啦……其实我也打算这两天多留意一下阿雅的，毕竟她有前科嘛。”
“但今天早上她看起来状态不错，【同谐】的力量也是这么告诉我的。”伊奈斯正色道，“所以说，暂时不用特别担心。”
“这么说的话，人家也不多想了。”
昔涟点点头。她将手里的卡交给拿着账单的服务员，结完账后笑着和那服务员道别。
白厄已经趁此走到了店门口，正站在金色的光下，朝还在店里的两个人招着手。
昔涟叫他稍等一下，然后站起身，回头向伊奈斯伸出手。
“我们要准备出发啦？”
“……”
“……走吧。”
伊奈斯也伸手，握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