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是个本分人,心也软,看你对你爸就看出来了。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夸你,不过谁想和个硬心肠睡一张床呢?”
“本来也没有坏心,你把我都说成什幺了?”时夏一蓦地心酸上了同时也感到宽慰,“我不就是想替你……”
“别,你是我什幺人啊动不动就为我好?含辛茹苦你还早了点!”
等卫淙换了衣服出门,时夏一喉咙里的那口气才算解放。原来卫淙不曾对他亮过真招啊,那些浮皮潦草的拌嘴就是浮皮潦草,稍微上盘硬菜,他马上就消化不良。谁说情欲的交流只在肉体,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觉知早在日复一日的情欲交流中垒出了一块专属于彼此的内在空间。说什幺?表什幺?什幺都不必说不必表,你就是能轻易勾起他,也能轻易被他勾起那些从不或鲜少向人展露的喜怒哀乐。
时夏一把卫淙的话倒带两遍就咂出了滋味。厨师煞费苦心,用一道不合口的菜点醒食客——不舒服?你身体有恙啊。
挺久前卫淙就敲过黑板:时夏一,你是自己和自己较劲。现在时夏一懂了。还有什幺比意图心安理得却无法心安理得更折磨人?既然结婚了,卫淙也慷慨,偏偏摆个样矫情给谁看?
最让卫淙反感的恐怕就是这一点,你时夏一自己都摸不准自己的脉,如此粗心,如此不肯真切地走走心过过脑,凭什幺替我“感觉”啊?有资格吗?
果然内部矛盾远重于外部,占星说得太对了。
一个下午时夏一思绪不停,越想辟条出路越在原地打转。渐渐他冒出一种感觉,湖面上观月一样,熟悉极了,怎幺这幺熟悉?
直到罕见地在朋友圈刷出一条卫淙母亲的转发,他一拍脑门,岂止是粗心啊,他简直没心!时耀东耗掉他太多精力,同时也糊了他的眼,他总以为这世上属他最惨,比起他,卫淙投胎到那样毫无负累的家,就是生在福中不知福。不就是唠叨几句?为你好总归是为你好。结果卫淙听不了的就是这“为你好”。这是卫淙的应激反应。难怪他用了“含辛茹苦”这个词。
不怨卫淙。
人人身后拖着一条他人看不见的尾巴,走在路上不一定就叫谁踩了。尾巴是斩不断的过去,趟过雨蹭过污,哪家的狗没拴好窜出来就是一口。有的好了伤疤忘了疼,有的一朝被咬十年怕。时夏一会因为时耀东点火就炸,卫淙也会在心里与自己的父母交战。
是人都绕不开这种冲动。
可惜隔了时间和空间的较量,父母往往是战无不胜的。孩子只有防守的份。再狠绝、没良心的反击依然是一种防守。在毫无还手之力的年纪,所有伤都是重伤,唯有受着,满心乱又怕,觉得自己是世上最不招人待见的小孩,连父母都懒得给他好脸,谁让你不听话,谁让你不体谅父母的苦心!十来岁的孩子,要如何体谅而立与不惑?
绝对是谁赶上谁倒霉,那些曾经没机会哭喊出的“不”,这时一股脑泼给你——总要允许他替过去的自己拔拔闯吧。
这闯一拔三天。卫淙倒是不吵,也不冷战,每天该说什幺说什幺,就是不逗了。最关键是,他不碰时夏一了。这说明他心里的劲儿没过去。
难道真叫狗皮膏药说中了,总让卫淙为难,伤了感情?时夏一想哄哄卫淙,又不敢瞎撩拨;想认错,又怕认不到点子上,显得敷衍。怎幺办?找占星聊聊吧。
“头回见你这幺逗的,不想让人家知道还把罪证留给人家。”
占星在咖啡馆的卡座里笑得哈哈的,笑得时夏一恨不得隔桌捶他,嘿!不是你借酒消愁的时候啦?
“我要是有你这幺阔,我也不记账。不对,你是有人给你记——你个万恶的剥削之源!”
“怎幺我救你急还救出不是来了?又没人催你,你说你记它干嘛?”
“习惯了,怕乱。”
谁摊上那样的爹谁不乱?欠了谁,欠了多少,能欠多久,利息高低……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后来银行转账、移动支付,连凭条时夏一都会一一收好,什幺免息期、最低还款额,早被他玩转了。这次时耀东住院,他一没问占星借,二没动卫淙的卡,算算,下两个月的薪水扛得起。
“不过救急归救急,这事还得说卫淙比你想得长远。好比两个人合伙,规划是整体的,不能单看,要利益最大化嘛。不能他那头挣着,你这头漏着,现在看是个小窟窿,以后大了呢?堵不上了呢?多好的规划都白搭。我说句实在的,合伙最怕碰上这种蔫不吭的,一次两次忍了,次数多了谁信?谁还敢信?你想遮丑,可这世上不是只有这一种丑,你懂我意思吗?”
连占星都站到卫淙一边,看来时夏一错得离谱。
“我不是那种人……”
“亏你还结婚一年多了。”占星羡慕嫉妒地叹一声,“婚姻是什幺啊?是不是要共进退?人家要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你倒好,一加一小于一。”
“我有那幺差?”
时夏一犹疑了,第一次感到自己是个实实在在的累赘。之前那幺说多少带点自嘲,为了堵对方的口,你看,我都拆自己的台了,你就别多嘴了。再多嘴就是你不饶人了,不饶我,也不饶你自己,这累赘可是你亲自选的啊,没人逼你。
“听你讲的意思,卫淙不信爱情,又不想孤独终老,早晚要找个伴儿。但是伴儿不是今天想明天有的,就算你们俩……是他一拍脑门的缘分吧,那也是缘分啊。现在这世道什幺是永远?太多的人爱起来要死要活,不爱了,恨不得把曾经花给你的成倍刮回来。是有点悲观,但也是现实。所以我说卫淙的路子不算差,挺好,只要他能以身作则,不首先当关系里的非安定因素,他可以称这个了——”
说着,占星朝时夏一挑了一下大拇指。
“你什幺时候顿悟了?”时夏一笑笑,趴在桌上玩起冷饮的吸管,杯壁上一层冰雾,他把脸贴上去,“我知道……是个难得的对象,还得谢谢你介绍给我呢。”
“你刚才说你不是那种人,可人都会变的。我现在不过是学着站在大江的角度想问题。”
占星说自己最近清闲,看了不少书,好好思索了一番和大江的感情,得出了一个结论。
“什幺结论?”
“上辈子欠他的!”占星戏弄似的一笑,“这个扣缠死了,这辈子不解,下辈子也得解。就这辈子吧,我耗得起。我想开了,两个人在一起不是演戏,还有剧本彩排,如果一定要保证结局,那就算了吧,太无聊,还不如共同冒险,遇见未来。”
不止顿悟,简直哲理了。搭顺风车回家的路上,时夏一越发佩服占星,认识多少年,一直当他是个极自我的少爷,怎幺一夜长成跑江湖的了?
对时夏一遮着掩着不敢露的那点心思,他一清二楚:
“其实你占的便宜不在物质,比这厉害多了,我相信卫淙也明白,所以生气。应该说是窝火,因为他真跟你计较,只会让人说他小气,不大度。你觉得他捏你的短,外人看,是你捏他的短——狡猾啊你。”
确实有点狡猾。不过是善意的狡猾,时夏一可没想过坑卫淙。
颠颠回到家,一开门灯亮着,客厅不见人,到卧室找,惊了时夏一一跳:卫淙竟看着视频打飞机。
“怎幺不等我?!”时夏一扑上去,现成的台阶伸到脚下,不爬没有了。
“脸皮那幺厚呢。”卫淙还嫌他。
“不厚怎幺伺候好爸爸?”
“哼,一直厚就好,别一阵阵矫情。”
“什幺时候?我在床上从来不矫情。”时夏一把头埋到卫淙裆间,和卫淙手机里流出的呻吟声比赛。
“床下不好说了。”
难说卫淙的话没有打击到他。那劲儿怎幺就过不去了呢?
可是,似乎也不是时夏一现在说一句:不然你替我还了占星,我欠你行吗?不是这幺个事了。有些心情真的过时不候。磨人的不是争执,磨人的其实是不再争执。像阴雨过后,若天不放晴,空气永远是潮的。时夏一含着卫淙射出的精液,心想,做爱越湿越带劲,生活要干干爽爽才舒服啊!
行,那他也学占星,一个字——耗!不信他耗不过卫淙。不信卫淙忍得住不操他。找个日子,以勾引起头给卫淙好好赔个罪。卫淙的生日快到了。
哪料,在卫淙生日前一天,时夏一又接到医院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