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玉手腕上最后一道红痕断了。
然后天变了。
忘忧镇上方那片干净的蓝天,从边角开始卷翻。
蓝色褪下去,底下是暗红色的穹顶,沉沉压下来,像一只倒扣的碗。
满镇鸡鸣犬吠。
一息之内,全部噤声。
整个镇子陷入死寂。
宁楚的胸口炸了。
那团沉睡十五年的温热在胸腔里狂跳,跳一下,识海深处亮了。
那座悬浮着无数面具的巨大宫殿,洞开。
仵作,神偷,狂儒,画皮师,阵法师,剑魔,天子。
七张戏面同时睁眼。
记忆像溃堤的洪水。
大乾,天启城,书院,云青山,太虚界,三相新娘,纸扎城。
所有被剥离、被封印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涌回来了,填满被掏空十五年的识海。
宁楚直起腰。
动作很慢。
但他抬眼那一瞬间,院子里的空气凝住了。
地板上的灰尘悬浮不落,窗格子里灌进来的风停在半途,连院子里桃树上正在飘落的花瓣都僵在空中。
三道法则在丹田深处苏醒。
暗红,深蓝,漆黑。
交融的太极气旋重新运转,吞噬法则如潮汐般涨落。
两颗神象微粒在心脏旁旋转,嗡鸣声低而稳。
不融天地的法则之力从体内弥散开来,像一层无形的壳,将他与这个虚假世界的规则彻底隔开。
穷书生宁楚消失了。
站在忘忧镇小院里的,是大乾楚王,是书院圣子,是当世半步一品。
一品之下,无敌。
他低头看向阿玉。
阿玉站在他面前,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碎发贴在额角。
宁楚的目光落在她垂在身侧的左手上。
袖口滑落,从指尖到肩头,粗糙的木质纹理顺着骨骼的走向爬。
“阿眠。”
女人的身体颤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眶里还挂着替宁安哭的泪,但目光已经变了。
“你醒了。”
声音也变了。
不再是阿玉的柔软嗓音,而是阿眠那种平直的调子。
宁楚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从阿眠灰白的左手移到她手腕上还在断裂的红痕,再移到院子里那株桃树,最后落在小院围墙之外。
忘忧镇之外的天空,变成了暗红色。
整片天穹同时被浸染,像一块白布被泡进血水里,从每一个毛孔同时渗透。
暗红的天幕上有东西在蠕动。
极远处,忘忧镇石牌坊外,密密麻麻的纸扎人站在镇界之外,一动不动。
成千上万。
“这里是太虚界第三层。”
阿眠没有多余的铺垫。
“太虚界最深处,种桃人编织的世界。”
她说这话的时候,整个忘忧镇震了一下。
“忘忧镇呢?”
阿眠沉默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着自己已经完全木质化的双腿。
灰白色的纹路像年轮,一圈一圈,从脚底往上数。
“是我的。”
宁楚没说话。
“你被三相新娘拖进来的时候,记忆已经被剥光了,法则壁垒碎了九成,再有半炷香,你的灵魂就会被彻底编入太虚界的循环。”
“我用一截新芽,在第三层撑了一个结界出来。”
“新芽?”
阿眠抬头看向院中的那株桃树。
“一千七百年前,我被种下。”
“大概是还有一丝真灵未泯,被种树的人砍断了。”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得困死在那截桃根上,但老天跟我开了个玩笑,让我在桃根之上,长出了一截新芽。”
“新芽慢慢长大,我发觉我能渐渐摆脱这方世界的束缚。”
宁楚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摆脱”二字在太虚界意味着什么。
古往今来,被拖入此方世界的修士不计其数。
书院历年投入的搜救与探索,前后折损数百位大儒高手,品级最高的甚至触及一品门槛。
没有一个人走出来过。
没有一个。
太虚界的规则像一张织进骨血的网,进来的东西就是它的东西,不存在例外。
而阿眠,一截被砍断的桃根上偶然长出的新芽,生出了摆脱的可能。
那是一千七百年的等待才换来的一线生机。
但她用掉了。
用来给自己撑了一座结界。
“为什么帮我?”
阿眠低下头。
“你是第一个给我东西的人。”
一千七百年来,第一个。
宁楚看着她木质化的双腿,灰白的纹路已经过膝盖,正沿着腰线爬。
沉默了很久,宁楚才开口。
“你还能撑多久?”
“百年吧。”
阿眠的嘴角动了动。
“也可能不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木质化的双腿。
“所以,你要在这之前,找到破局之法。”
院外传来轰鸣。
暗红色的天穹上裂开一道缝,缝隙里挤进来无数纸白色的手臂,在结界外面抓挠。指甲刮在结界表面,发出尖锐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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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扎人的唢呐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尖锐刺耳。音调高得让人头皮发麻。
宁楚站在院子中间,看了那些东西一眼。
然后闭上眼,端坐下来。
他在推演。
水火太极气旋转得越来越快,吞噬法则像一条黑色的蛇,吞吐着什么。
他的实力虽是半步一品。
一品之下无敌。
可“之下”这两个字,就是一道天堑。
太虚界的核心,那个被称为“种桃人”的东西,绝不是他当前能正面撼动的存在。
第一个月,桃树抽出新芽。
阿眠端着粥站在他面前,等他睁眼。
他没有。
粥凉了,她端回去。
第二个月,嫩叶铺满枝头。
宁楚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法则之力的波动一次比一次剧烈,又一次比一次弱。
阿眠把粥放在石桌上,没有出声。
第三个月,桃花开了又谢。
花瓣落了一地,铺满整个院子。风一吹,花瓣贴着地面滚。
院外的唢呐声越来越近,暗红天穹上的裂缝又多了三道。
裂缝里伸出来的手臂越来越多,层层叠叠,几乎要把结界表面盖满。
阿眠端着粥,手腕上的木质纹理已经爬到小臂。
她的手指已经弯不太动,端碗的动作有些僵硬。
她站在宁楚面前,看着他紧闭的双眼,轻声说。
“醒来吧。”
黄昏时分,宁楚睁开眼。
阿眠正端着一碗粥站在他面前。碗里的粥已经凉透,表面结了一层薄皮。
宁楚接过粥,喝了。
他推演了三个月,拆解、重组、碰撞,将所有可能的路径都走了一遍。
每一条路都走到尽头,每一个尽头都是死路。
没有。
没有任何一条路能破开太虚界第三层的规则。
半步一品在种桃人面前,不过是稍大些的蝼蚁。
宁楚放下碗,抬头看向院外那暗红色的天穹。
天穹上的裂缝还在扩大,边缘处有黑色的液体往下滴。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闭上双眼。
将苏醒的百相道宫殿,压回心脏旁那颗种子里。
将三道法则火种,压回去。
将两颗神象微粒,压回去。
将所有关于楚王与书院的记忆,压回去。
一层。
一层。
又一层。
每压下去一层,他的气息就弱一分。
法则之力从四肢百骸退去,丹田里的气旋慢了下来,最后完全停止。
神象微粒停止旋转。
百相道宫殿的七张戏面一双接一双闭上眼睛。
最后,连记忆都沉了下去。
大乾,书院,楚王,苏玉奴,周清岚,李曦薇,天裂......
全部封存。
只留下一样东西浮在最表面。
一个穷书生的十五年。
和一个名字。
阿眠。
种子安静地伏回心脏旁,裹着他所有的一切,像一颗沉入深海的珠子。
宁楚的脊背弯了下来。
气质从半步一品的锋锐,重新变成忘忧镇教书先生的温吞。
那股压得空气凝固的威压消失了,院子里的花瓣重新飘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修长,苍白,指节上有执笔磨出的茧。
然后抬头看向阿眠。
阿眠手一抖,粥碗砸在地上。
她的琥珀色眼睛睁大了。
她看着这个人半刻钟前还是半步一品,法则之力压得整个忘忧镇的地面都在下沉。
现在他弯着腰在桃树下拍土,像个真正的教书先生。
他把自己封回去了。
“你……”
“百年。”
宁楚打断她。
他的声音又变成了那个不紧不慢的书生腔调。
“你替我撑百年。”
“不能就这么浪费。”
他从石桌旁站起来,走到桃树底下。
嫩绿的叶子刚展开,在暗红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单薄。
他蹲下身,把桃树根部拱起的泥土拍实了。
宁楚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头看了阿眠一眼。
“既然走不出去,那就好好过完这一生吧。”
他站起身,走到院门口。
“明天学堂还有课,粥要是凉了就热一下,别倒了。”
阿眠站在原地。
碗里的粥冒着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的嘴唇动了动。
最后她低下头,把碗端回灶房。
路过桃树的时候,一片花瓣落进了碗里。
她没有捞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