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年，春。
宁楚收起戒尺，擦干净黑板。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笑声，一声接一声，整齐得像提前排练好的。
他没回头。
那些笑声里没有温度。
回到小院，阿眠已经把饭菜摆好。她用右手端碗，左手垂在身侧，袖子遮得严严实实。
“排骨炖了一下午，你尝尝。”
宁楚接过碗，看着她费力地用一只手夹菜，喉头动了动。
“好吃。”
风吹过桃树，花瓣打着旋落进他碗里。
宁楚盯着那片花瓣看了几秒，筷子停在半空，最后夹起来，放到桌角。
阿眠看着他的动作，琥珀色眼睛里闪过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
第十年。
宁楚对着铜镜洗脸，指腹摁过额角，那道川字纹比上个月又深了些。
阿眠走过来，用右手拿起木梳替他理头发。她的左手垂着，木质纹理已经爬过手肘，在袖口边缘露出一截灰褐色。
铜镜里，她的黑发里掺着越来越多的白丝。
“我这头发……”阿眠顿了顿，“是不是该遮一遮？”
宁楚抬手按住她的手腕：“就这样。”
他看着镜中两个人越来越陌生的面孔，喉咙发紧：“挺好。”
镜子里，谁都没再说话。
……
第十六年春天，宁楚在院子角落挖坑。
铁锹磕在石头上，震得虎口发麻。他停下来看了看掌心，水泡已经鼓起来，破了一个，渗出水来。
这双手曾经能徒手撕裂虚空，现在连挖个坑都要起泡。
宁楚握紧铁锹，继续挖。
阿眠站在桃树下，双腿已经扎进泥土，动不了了。她看着宁楚的背影，声音有些发紧：“为什么要种李树？”
宁楚直起腰，汗水顺着下巴滴落：“桃李满天下。”
他笑了笑，“我教了这么多年书，总得留点什么。”
阿眠沉默了很久。
她的琥珀色眼睛盯着宁楚背上被汗水浸透的布衫，盯着他握锹时微微颤抖的手指，盯着他额角新添的细纹。
“你后悔吗？”
宁楚没回头。
“后悔什么？”
“后悔……留在这里。”
宁楚仰头看天。
暗红色的天幕压得死死的，看不到边际。
纸扎人密密麻麻挤在结界边缘，唢呐声尖锐刺耳，从没停过。
“有什么好后悔的。”
“你用一千七百年长出的新芽，换了我一条命。”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阿眠木质化的双腿上。
“我们一起度过凡人百年。”
“不亏。”
李树苗在春风里晃了晃，嫩绿的叶子薄得透光。
……
第二十年，镇上的人开始消失。
先是王铁匠。
打铁声停了三天，宁楚去看的时候，铺子空了。火炉还温着，铁锤丢在地上，锤面上沾着半干的铁屑。
然后是张大娘、陈瘸子、赵秀才的邻居。
一个接一个，消失得无声无息。
宁楚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看着那些紧闭的门窗。
他知道这是什么——太虚界的本质在显现，那些“人”从来就不是真的。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重了很多。
……
第二十五年春天，整个忘忧镇只剩宁楚的小院还亮着灯。
阿眠的木质化爬过了腰线，越过了肋骨，正朝着心口蔓延。
她已经很少说话了。
喉咙里的声带开始僵硬，每发出一个音节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宁楚每天晚上都会坐在她面前，用温水替她擦拭脸上的木屑。
动作很轻，很慢。
“疼吗？”
阿眠摇头。
木质化的脖颈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那就好。”
宁楚把帕子放回盆里，又拧了一遍。
水滴从指缝滑落，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他抬起头，看向院外那暗红色的天穹。
纸扎人的数量又多了。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堆成了一座小山。
它们不再疯狂攻击结界，而是静静站在外面，等待。
等一个必然到来的结局。
……
第三十年，宁楚在水缸里看到了第一根白发。
鬓角的位置，霜白色的一缕，在黑发里扎眼得很。
他伸手摸了摸，没拔。
笑了一声。
凡人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老去，谁都拦不住。
之后的日子，白发越来越多。
四十岁的时候还能用黑发遮掩，五十岁就遮不住了，六十岁的时候，满头霜雪。
阿眠每次看到，眼角都会渗出树脂。
宁楚每次都替她擦掉，然后说：“别哭，挺好的。”
……
宁楚的背开始驼了。
骨头越来越硬，每走一步都咯吱咯吱响。
他的视力也开始下降。
看书的时候要把书页凑到鼻尖，才能勉强看清那些字。
阿眠的木质化已经蔓延到了脖子。
只剩下一张脸还保持着人形。
她每天静静站在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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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楚每天都会替她擦脸。
从额头到下巴，从左颊到右颊，每一寸都不落下。
“阿眠。”
“嗯。”
阿眠的声音很轻，轻得风一吹就散了。
“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阿眠的琥珀色眼睛转了转，看向他。
宁楚笑了笑。
“我也不知道。”
“但我觉得，应该有个地方，让那些活得太累的人歇一歇。”
他站起身，把帕子挂在院子里的绳子上。
暗红色的天光透过湿帕子，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子。
“等我死了，你也别撑了。”
“一起歇歇吧。”
阿眠没有说话。
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只有眼角渗出一滴透明的树脂，顺着木质化的脸颊缓缓滑落。
……
第七十年，宁楚病了。
风湿，骨痛，加上常年的劳累，身体撑不住了。
他躺在床上，盖着阿眠当年替他缝的薄被，被子上绣着歪歪扭扭的“安”字——那是她替宁安准备的襁褓上拆下来的布。
宁楚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满是老年斑，青筋暴起。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这双手，曾经能徒手捏碎二品。
现在连筷子都握不稳了。
但他只是静静躺着，任由高烧烧得识海昏沉。
昏迷中，他梦到了很多人。
云青山，苏玉奴，周清岚，李曦薇，还有那个只存在了三年的宁安。
梦里的他们都在笑。
笑得很开心，很真实。
真实得他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
七十五岁之后，宁楚的耳朵越来越聋。
八十岁的时候，拐杖都撑不住自己了，只能整天坐在桃树下晒太阳。
阿眠站在旁边，木质化已经爬到脖子，只剩一张脸还是人形。
两个人都不说话。
说了对方也听不清，看不到。
……
第九十九年，春。
忘忧镇彻底消失了。
结界缩小到只剩宁楚的小院。
院外，无尽的虚空。
纸扎人、三相新娘、无面怪物，所有诡异都停止了攻击。
它们安静地围在院子外。
宁楚躺在床上。
呼吸细若游丝。
阿眠站在床边。
她的身体已经百分之九十九木质化了。
双腿扎进泥土，躯干僵硬如石，只剩下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还能转动。
宁楚费力地抬起手，手指颤抖着伸向她的脸。
指尖碰到冰凉的木质表面，轻轻拂过。
“阿眠……”
琥珀色的眼睛里涌出大量树脂。
宁楚笑了。
“别哭……”
“我不困……”
他的手垂了下去。
呼吸停止。
心跳停止。
整个世界陷入绝对的死寂。
院外，无数诡异同时露出笑容。
然后——
轰！
宁楚的胸口似炸开般轰鸣。
一点微光从内透出来。
那光极弱，弱到几乎看不见。
但太虚界第三层感受到了。
整个空间开始摇晃，裂纹从虚空中蔓延开来。
识海深处，百相道宫殿的大门洞开。
七张戏面悬在虚空中，面具上的眼孔同时亮起光。
仵作、神偷、狂儒、画皮师、阵法师、剑魔、天子。
七道光柱冲破识海，撕开虚空，直刺天穹。
宁楚的白发从发根开始转黑，霜白色一寸寸褪去，黑色蔓延到发梢。
驼了几十年的背脊咔咔作响，骨骼重新归位，挺得笔直。
干瘪的身体充盈起来，肌肉重新撑起皮肤。
脸上的褶皱抹平，露出那张年轻的脸。
他睁开眼。
瞳孔深处，三色光芒流转。
暗红，深蓝，漆黑。
水火太极，吞噬深渊。
心脏的位置，那颗温养了百年的种子苏醒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种子中涌出，三色法则在其中疯狂流转，仿佛在构建着什么。
宁楚的意识沉入其中，隐约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是某种远超法则层次的东西，是天地规则之上的存在。
山川的虚影，河流的痕迹，日月星辰的投影，在种子内部若隐若现，转瞬即逝。
那是一个世界的雏形。
不，连雏形都算不上。
只是一丝可能性，一个方向，一条通往终点的路的起点。
三道法则在种子内自然循环流转，形成一个极其微小脆弱、但却完全独立于天地规则之外的封闭循环。
宁楚在那一瞬间明白了。
种子进化了。
它让他看到了前路。
一条前人从未走通的路——以己身为宇宙，以法则为基石，构建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世界。
但那远不是现在只有三道法则他可以构建。
大道法则三千，小法则无尽其数。那需要无数的机缘、时间、资源，是一条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路。
现在的他，只是勉强窥见了这条路的起点。
宁楚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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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气息外放，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就是站起来。
仅凭那颗进化的种子释放出的力量，就让这方天地颤栗。
院外，所有诡异同时僵住。
纸扎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三相新娘的残影抖得厉害。
无面怪物尖叫着往后退，退得踉踉跄跄。
宁楚低头，看向彻底木质化的阿眠。
她的琥珀色眼睛瞪得很大，眼角的树脂还没干。
宁楚伸出手，轻轻拂过她木质化的脸颊。
“谢谢你。”
“接下来，该我了。”
他抬起头，看向院外那无尽的虚空。
抬起右手。
深蓝、暗红、漆黑，三色光芒交织成一个排斥外界规则的领域。
然后——
推。
无声。
无光。
无任何花哨的招式。
种子的力量向外推了一寸。
就一寸。
院外那些诡异——纸扎人、三相新娘、无面怪物，全都湮灭了。
宁楚收回手，弯腰托起彻底木质化的阿眠。
她的根系从泥土里拔出来，带起大片泥块。
宁楚将她收进种子深处，三色法则的循环包裹住她。
“睡吧。”
他说，“等醒来，我还你一副新的身体。”
做完这一切，宁楚抬头看天。
暗红色的天穹开始碎裂。
一道，两道，三道。
裂缝从穹顶中央向四周蔓延，蜘蛛网一样越来越密集。
进化后的种子释放的力量与太虚界的规则发生绝对冲突。
整个太虚界第三层，承受不住这股力量。
宁楚一步踏出小院。
脚下，虚空崩塌。
身后，忘忧镇彻底消散，化作漫天光点。
他向上走。
每走一步，太虚界就碎裂一层。
第三层，碎。
第二层，碎。
第一层，碎。
文枢阁，村落，石壁记录，所有的一切都在种子释放的排斥力下寸寸瓦解。
宁楚站在无尽的虚空中。
周围，太虚界的碎片如雪花般飘落。
然后他看到了。
虚无最深处，有个轮廓。
大到看不清边界，苍白，腐朽，整个被黑暗裹着。
无数暗金色锁链从虚空里延伸出来，钉进那片黑暗里，钉得密密麻麻。
那个轮廓散发着古老到令人窒息的气息。
宁楚体内的种子颤了起来，抖得厉害。
共鸣。
他盯着那片黑暗，脑海中闪过云青山说过的话——
“禁忌不可直视，不可言其名。”
所以太虚界的本质，是某种禁忌存在被镇压后的产物。
所以种桃人，也许只是这镇压体系的一部分。
宁楚深吸一口气，准备借着太虚界破碎的缝隙离开。
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咔。
极其细微的声音。
冰面裂开一样。
宁楚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那片无尽黑暗。
黑暗中，某个位置开始渗出灰白色的光。
一条缝，正在睁开。
那道灰白的光芒穿透层层黑暗，死死锁定了宁楚的位置。
然后——
一个声音在虚空中响起。
仿佛从时间的尽头传来一样。
“你……身上……有我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