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影子的手很小。
像七八岁小孩的巴掌,五根手指张开,掌心冲上,搁在泥地上一动不动。
宁楚蹲着,没伸手去碰。
月光把两条影子照的清清楚楚,一大一小,紧挨着。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胸口那团热乎乎的东西动了一下,闷闷的,不疼,像有人隔着好几层衣裳拿指头戳了他一下。
然后小影子把手缩了回去。
没消失,就是收回了手,老老实实蹲在宁楚的影子边上。
宁楚慢慢站起来,回头朝庙里瞅了一眼。
赵秀才打着呼噜,老陈缩在驴车底下没挪过地方,墙角那个讨饭的蜷在那儿,跟倒下去时一个姿势。
没人看见。
宁楚收回视线,又低头扫了眼泥地。
小影子还在,贴着他影子的边,乖乖的。
宁楚没管它。
转身回了庙里,靠着柱子坐下,闭上眼。
脑子里乱糟糟翻了一阵,什么也没翻出来。
他干脆不想了,手按在胸口,感受那节奏,莫名的有些心安。
……
京城比忘忧镇大了不知多少倍。
驴车颠了七天,过了三个驿站,总算在秋闱前两天到了城门口。
城门高三丈六尺,青石砌的,门楣上“天京”两个字被风雨刮的只剩轮廓。
宁楚抬头看了一眼,太阳穴突突的跳。
他见过比这更大的城门。
忘忧镇到京城,是他这辈子走过最远的路。
但这城门多高、石缝多宽、门钉多少颗,全在他脑子里有个位置对得上,严丝合缝。
“宁兄,愣什么呢!”
赵秀才从车上蹦下来,一把拽住宁楚袖子往城门里拖。
嘴上喊着“走走走,先找客栈”,手指头在袖口里攥的发白——这人比谁都紧张,只不过嘴比腿先跑惯了。
“找完客栈去贡院看考场,提前踩个点,兵法上说知己知彼!”
宁楚被他拽了一下,脚步踉跄了才稳住。
进了城,满耳朵全是人声。
街道比忘忧镇的主道宽了十倍不止,两边酒楼茶馆一家挨一家,吆喝声不断。
赵秀才两只眼珠子不够使,左看看右看看,扇子摇的跟风车一样。
宁楚走在他后面,没看铺子,没看行人。
他在看影子。
街上好几百号人来来往往,影子落在青石板上,长短不一,交叉重叠。
没有一个影子比本体慢两息。
全是正常的。
宁楚收回目光,把这事儿记在心里。
……
号舍逼仄的跟一口竖着的棺材差不多。
三面土墙围出一块刚够坐下的地方,头顶搭了片茅草棚,日头从草缝里漏下来,在卷子上印出碎碎的光斑。
宁楚把砚台搁稳,展开卷子。
题目就一行。
“论天道无常,人何以安身立命。”
目光碰到“天道”两个字的瞬间,脑子炸了。
那些东西从各个角落同时往中间挤,嗡的一声,满了。
无数论点挤上来——《中庸》的率性之道,《易》的穷变通久,张载的“为万世开太平”……有些典故他说不出出处,但笔画、句式、上下文清清楚楚的挂在脑壁上,跟刻上去的一样。
太多了。
三尺宽的号舍装不下这些东西,全堵在脑子里,嗡嗡的响。
宁楚咬着笔杆。
牙齿在竹管上磨了半个时辰。
那些东西被他一条条掐灭,捏灯芯一样。
最锋利的论点——掐掉。
最刁钻的破题角度——掐掉。
“道若在天,人不过提线傀儡”这句话冲到嗓子眼,被他硬吞了回去。
最后落笔的文章四平八稳,引经据典中规中矩,通篇找不出一个错处,也找不出一个亮点。
写完最后一笔,宁楚搁下笔,回头看了遍自己的卷子。
起身,低头出了号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藏。
……
走出考场大门,日头劈面泼下来,晃的他眯了眯眼。
赵秀才已经在石阶下面等着了,扇子摇的虎虎生风,满脸红光:
“宁兄,考的怎样?我觉着这回发挥的不错,那道策论我用了王师的路子破题——”
宁楚嗯了一声,没接。
只是抬起头。
京城的天很高,很远,蓝的干净。
目光落到天际线上的时候,他顿住了。
天和地接在一起的地方,有一道细的不能再细的缝。
那缝里透出来的颜色说不上来,不黑不灰,像一匹绷了太久的画布在最边上松了一丝,底下什么都没有。
宁楚眨了一下眼。
缝没了。
天际线严丝合缝,蓝天接着远山,干净的跟从没裂过一样。
他揉了揉眼睛,没再看第二次。
……
放榜那天,赵秀才的名字挂在第三十七位。
宁楚站在人群后面,目光从头扫到尾。
没有他的名字。
手插在袖子里,指尖捏了下掌心,松开了。
赵秀才搂着他肩膀,一嘴酒气:“宁兄——明年!明年咱再来!我请你吃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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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楚把赵秀才扶回客栈,替他脱了鞋盖上被子。
赵秀才醉的不省人事,嘴里还含含糊糊念叨着什么“蟾宫折桂”。
宁楚坐在窗边,没点灯。
月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铺在他摊开的掌心上。
生命线长的出奇。
中段有一处硬生生岔开了,一条路走到半截被人劈成了两半。
宁楚攥了下拳头,没再看。
窗外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他在窗边坐了很久。
……
归途顺的不像话。
没有岔路,没有重复的石碑,没有破庙,没有乞丐。
来时蹲在他影子旁边的小影子,自放榜那天起就再没出现过。
宁楚走在官道上,偶尔低头——影子孤零零一条,规规矩矩跟着他,半点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赵秀才高中后留在京城等着授官,归途就剩宁楚和老陈。
老陈还是一言不发,鞭子匀速落在驴背上,节奏没变过。
只有一回,驴车路过一棵歪脖子柳树时,老陈的鞭子停了一下。
停的时间很短,一息不到,像是手抖了。
宁楚没问,但记住了。
他坐在车尾,百无聊赖的看路边的景。
黄土矮坡,歪脖子柳树,偶尔一片枯塘。
他开始数柳树。
第一棵到第十七棵全不一样,高矮粗细枝杈的走向各有不同。
从第十八棵开始,每隔七棵重复一轮。
第十八棵和第一棵一模一样。
第十九棵和第二棵一模一样。
歪的方向,断枝的位置,树皮上裂纹的走法,分毫不差。
宁楚数了三轮,确认没错。
他转头看了眼老陈。
老陈脸上没什么表情,鞭子照常起落。
宁楚从车尾扯了一根草杆,在手心折了一下,没折断。
他把草杆别在衣襟上,重新躺回车板上。
这路上的东西,能留的先留着。
……
踏进忘忧镇石牌坊的那一刻,一股闷劲从脚底涌上来,堵在胸口。
镇子和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炊烟笔直,没有风。
巷口的小孩追着跑,笑声间隔均匀。
张大娘在铺子里拍豆腐,刀落的节奏跟隔壁锤声合在一起。
阿玉站在家门口。
围裙上沾着面粉,鼻尖有一点红,眉眼弯弯的看着他。
她接过宁楚肩上的包袱,拍了拍灰。
“回来就好,灶上给你热着粥。”
没问考的怎样,没问中没中。
宁楚坐在饭桌前喝粥。
白米粥,比出发前稠了些,里头搁了几粒红枣。
阿玉坐在对面,下巴搁在手背上看他。
那种目光很轻,又很沉。捧着一盏风里的灯,怕它灭又不敢挡太紧。
宁楚的筷子顿了一下。
那股“不止三年”的感觉又来了。
比上回更浓,浓的发苦,苦味顺着粥一块儿咽下去,到了肚子里化不开。
他低下头,把粥喝完了。
……
入夜。
阿玉的呼吸绵长均匀,宁楚等了百多息,确认她睡沉了,才翻身下床。
蹲到床底下,指尖摸到最靠墙角的那块木地板。
他的划痕还在。半寸长,两分深,刻痕粗糙,边缘有毛刺。
旁边多了一道。
新痕紧挨着他的刻痕,差一点就碰到一起了,但没叠上。
笔触完全不一样。
宁楚那道是往下使劲划的,急,粗,来不及留记号的那种。
新痕是轻轻描上去的。
细,柔,一笔到底没断过,力道均匀的跟绣花似的。
宁楚瞳孔缩了一下。
他摸向床板缝隙,把藏在里面的锈刻刀掏出来。位置没变,但刀刃上沾了一丝淡的粉末。
他用指尖捻了捻——干,轻,一搓就散。
纸灰。
宁楚蹲在床底,姿势没动,呼吸放到最轻。
他把刻刀塞回去,从床底退出来,翻身上床。
阿玉侧躺着,呼吸没任何变化。
体温透过薄被传过来,实实在在的。
宁楚的手在被子底下握成拳。指缝里还夹着那点捻碎的粉末。
他没去问。
但第二天一大早,他起的比阿玉更早,把灶台底下的纸篓翻了一遍。
空的。
干干净净,连一片灰都没有。
……
之后的日子平静下来。
镇上学堂的老先生病了,宁楚去代了几天课。
站在讲台上的感觉熟的不正常——这具身体没教过书,但嗓子知道怎么压低声量让最后一排听清楚,手知道讲到关键的地方该朝哪个方向点。
宁楚讲《论语》,“学而时习之”那一章,本来只打算照本宣科。
开口之后那些东西又来了。
旁征博引,深入浅出,每一层意思都能用最浅的话说透,连学堂里最皮的娃娃都撑着下巴听进去了。
他又收住了。
只讲了最浅的三成,剩下的咽回去。
跟考场上写卷子一个路数。
老先生病好了来学堂接手,临走时拍了拍宁楚的肩:“宁书生,你不是忘忧镇能留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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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楚笑了笑,没接话。
阿玉开始在院子里种东西。
从镇外山坡上移来一株桃树苗。
巴掌高,枝条嫩生生的,叶子还没展开。
宁楚问:“怎么种桃树?”
阿玉蹲在泥里刨坑,头也没抬:“桃花好看,辟邪。”
她种树的动作笨手笨脚的。铲子握的太高,坑深浅不一,培土的时候用手掌一下下拍实。
宁楚看了很久。
胸口那团热在这会儿跳的格外用力,跟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似的。
他别开了眼,没让自己再看。
……
秋凉了。
一天傍晚宁楚在院里洗脸,阿玉端着一盆热水出来帮他绞毛巾。
擦脸的时候她袖子滑了下去。
手腕内侧的红痕露在暮光里。
比上次看到的更清楚——密密麻麻的细线痕叠在一块儿,一道挨一道,间距差不多。
同一根线,同一个位置,反反复复勒了几十次。
阿玉顺着宁楚的目光低头看了眼,不慌不忙的把袖子拉回去。
“绣花勒的,不碍事。”
宁楚的目光在她拉回去的袖口上停了两息。
“……嗯。”
入秋后的一个深夜,他被震醒了。
整栋屋子在颤。
动静很轻,要不是他一直浅眠根本察觉不到。
水缸里的水泛起涟漪,碗柜上的粗瓷碗发出细小的磕碰声。
持续了七息,停了。
再过七息,又开始颤。
宁楚睁着眼数了三轮,每一轮精确到息。
他翻身看向窗外。
月亮挂在天上,比平时暗一些。
月面上有东西在移动——那道阴影大的吓人,慢的吓人,从月亮表面一寸一寸的划过去。
第二天一早,一切照旧。
宁楚试探着问王铁匠:“昨晚地动了?”
王铁匠嘿嘿一笑:“没有吧,我睡的死呢。”
他又问了张大娘和陈瘸子。
同一个答案,同一种笑。
连笑容浮上来的速度,都一模一样。
……
日子继续往前走。
教书,温书,做饭,和阿玉拌嘴,跟王铁匠下棋,和京城的赵秀才通信。
简单,重复,安稳。
宁楚还是在水缸里看不清自己的脸,还是在深夜感受到那七息一次的震动,还是会在碰到院里桃树苗的时候胸口发热。
但这些不对劲正在被日子一点点冲淡。
墨滴落进清水里,一开始黑白分明,日子久了变成浅灰,再久,就分不出水里到底有没有墨。
他偶尔蹲到床底摸那两道刻痕。
都在。
没多,也没少。
一天黄昏。
灶房里油烟翻涌,阿玉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回头冲灶房门口的宁楚笑了笑。
逆光。
油烟和暮色把她的轮廓糊掉了,就剩一个暖融融的剪影,围裙系带在腰上打了个结,几缕碎发被热气吹的微微飘。
“宁郎,油瓶空了,你去老陈家赊一壶。回来路上买两根肉骨头——今晚炖汤。”
这话再平常不过。
但宁楚站在灶房门口,两只脚钉在了门槛上。
鼻子猛的一酸。
眼眶热了。
滚烫的东西涌上来,含了一瞬就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进嘴角。
咸的。
这眼泪来的莫名其妙,他擦了一把,手背湿了一片。
什么东西从胸腔底下翻上来,沉甸甸的,压了太久的石头被人搬开,底下全是潮湿的土腥味,和灶房里的油烟搅到一块儿。
宁楚的手抬起来,碰了一下阿玉系在腰上的围裙带子。
指尖在抖,碰到了就怕没了的那种抖。
阿玉放下锅铲走过来。
她什么也没说,拿围裙角替他擦脸。手指凉凉的,动作很轻。
“怎么了?”
宁楚张了张嘴。
“没什么”两个字堵在喉咙口,但说出来的是另一句——
“……阿玉,我好像欠了很多人的东西。很多很多,多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阿玉的手停在他脸上。
笑容没变,弯弯的眉眼,浅浅的弧。
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很轻,很快,薄冰上裂出来的一道纹,还没看清就被笑意盖回去了。
“欠了就慢慢还。”
她把手收回去,转身走回灶台前。
“先去赊油。”
宁楚站在原地,使劲擦了把脸。
嘴里还是咸的。
胸口那粒热乎乎的东西被眼泪烫到了一样,缩了缩,又安静的伏回去。
“……我去。”
他转身往门外走。
暮色里,院子里那株小桃树苗的叶子刚刚展开,嫩绿的,薄薄的,在没有风的忘忧镇里,轻轻颤了一下。
宁楚走过它身边的时候低头扫了一眼——
树根周围的泥土拱起了一小块,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