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阿玉就起了。
宁楚是被灶房里切菜的声音叫醒的。
菜刀碰砧板,一下一下,比昨天慢,节奏不太稳。
他睁开眼,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
翻身钻到床底,摸到那块木地板,划痕还在。
掌心下意识按住心口,那里有一团温热安安静静伏着。
他起身穿衣,推开卧房门。
灶房的灯笼亮了,阿玉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她的脸,鼻尖红红的。
包袱搁在门口条凳上,已经收拾好了。
一件换洗衣裳,叠得方方正正。
一包干粮用油纸裹了两层,扎得紧。
碎银用布片卷了,塞在最里头。
宁楚提起来掂了掂。
很轻。
“三两七钱。”
阿玉头也没抬,“宁郎,路上需省着花,到了京城先寻个便宜客栈落脚,别住城门口那些黑店——”
“这是全部家当了吧。”
阿玉的手停了一下。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他面前,仰着脸。
“宁郎,无需担心。”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
“这回你好好考便是。”
宁楚没接话。
她抬手帮他整了整领口,指尖从他锁骨上方掠过。
宁楚注意到她只用了右手。
左手始终垂在身侧,袖口遮得严严实实。
他没问。
但他的目光在那只袖口上多停了一瞬,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了。
“阿玉。”
“嗯?”
“等我回来。”
这四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时候,沉得不像话。
阿玉笑了,弯弯的眉眼。
“嗯,妾身哪也不去。”
………
镇口石牌坊下停着一辆驴车。
赵秀才已经到了,靠在车板上摇着那把破折扇,一见宁楚就跳下来拱手:
“宁兄!大吉大利,今日宜赶路!”
车夫老陈坐在车辕上,一动不动。
黝黑干瘦的老头,眼皮耷拉着,手里攥着鞭子,不言不语。
赵秀才拍着老陈的肩膀:
“老陈头,赶了三十年车了,这条路闭着眼都走得。”
老陈没吭声,鞭子一甩,驴子迈开蹄子。
宁楚坐在车尾,回头望了一眼。
忘忧镇笼在薄薄一层晨雾里,炊烟从各家烟囱升起来,笔直往上走,一丝弯都没有。
没有风,雾也不动。
镇口那棵桃树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
阿玉还站在自家门口。
隔了那么远,他居然还能辨出她鼻尖那一点红。
雾收拢了,把一切吞进去。
………
驴车沿官道走了半日。
赵秀才一刻没停嘴。
从去年的策论到今年换了哪位考官,桩桩件件讲得眉飞色舞。
“——我那篇治水策,主考翻了三遍,三遍!差一点就取了,就差那么一点!”
他伸出手指比了个缝,扇子扇得哗哗响。
宁楚靠在车板上听着,偶尔嗯一声。
赵秀才每说一次科举,他手心就出一层薄汗,胃跟着痉挛一下。
身体本能在紧张。
但在这层本能底下,还压着一层东西。
那层东西似乎对科举全无兴趣。
他揉了揉太阳穴,心口又在跳。
………
午后,官道上出现了岔路。
驴车停了。
老陈扯住缰绳,眯着眼扫了一下左右两条路,干巴巴吐出一个字:
“左。”
赵秀才跳下车,凑到岔路中间的石碑前念出声:
“左通幽冥关,右达天京城。”
他回头:“老陈头,碑上写的走右边。”
老陈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宁楚从车上下来,走到石碑前。
碑很旧,风化剥蚀的痕迹少说上百年,碑角缺了一块,长了一层薄薄的地衣。
但碑面上的字,极新。
笔画锋利,刻痕深而锐,石粉还没被风吹干净,残留在笔画的沟壑里,泛着白。
伸手摸了摸碑面。
冰凉,寒意顺着骨缝往手腕蔓延。
宁楚缩回手。
“走右边。”
………
驴车拐上右边的路。
路两旁是黄土矮坡,坡上长着荒草和几棵歪脖子柳树。
宁楚靠在车板上,目光扫过路旁的景物。
三棵歪脖子柳树、一截半人高的残破石磨、一个干涸的水塘,塘底龟裂的泥巴翘起来。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
宁楚的目光定住了。
三棵歪脖子柳树、石磨、水塘。
歪脖子的角度一样,石磨上豁口的位置一样,水塘里龟裂的纹路一样。
连那条最粗的裂缝往东南角歪过去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他转头,赵秀才正说到兴头上,浑然没察觉。
再转头,老陈面色不变,鞭子匀速落在驴背上,但频率比刚才快了一点。
驴车又往前走了十几步,岔路口的石碑出现在前方。
字变了。
“左达天京城,右通幽冥关。”
宁楚盯着那块碑。
心口那团温热的东西动了一下,不是跳,是往外拱,有什么要从里面探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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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走左边。”
老陈一甩鞭子,驴子拐弯。
这一回路顺了。
黄土矮坡变成了起伏的丘陵,远处隐约有村落的炊烟。
赵秀才终于说累了,抱着包袱打起了盹。
宁楚坐在车尾,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瘦得见骨的手。
刚才在岔路口,柳树间距、石磨豁口、龟裂纹路走向,他只扫了一眼。
一眼就记住了全部细节。
心口又动了一下,比刚才更清晰,持续了三息才平下去。
宁楚把手按在胸口。
………
傍晚时暴雨劈头盖脸浇下来。
三人在路旁寻到一座破庙,连人带驴钻了进去。
庙不大,供着一尊泥像,面目被岁月剥蚀得只剩一团模糊的轮廓。
香案上积了厚灰,蛛网从梁上垂下来。
角落里蜷着一个人。
衣衫褴褛,裹着一条满是补丁的麻布,露出来的半截手臂青筋绷着,皮贴在骨头上,能数出每一节指骨。
听见动静,那人翻了个身,一只浑浊的眼珠从乱蓬蓬的头发帘里露出来。
定定盯着宁楚。
三息。
那只眼珠不对。
浑浊归浑浊,但浑浊底下压着一种极深极静的沉默。
宁楚与那只眼珠对视了一瞬。
乞丐翻过身去,继续蜷成一团。
赵秀才找了几块干柴生起火来,烤了一阵,他的话匣子又开了。
“宁兄,来来来,切磋一题——天道无常,人何以安身立命,你以为如何?”
宁楚本想敷衍。
“人当顺天行道,方为正途。”
赵秀才自顾自先亮了观点,折扇一收,点了点他:“中庸开篇就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人当顺天行道,方为正途。”
“天道若可顺,何须人立命?”
这句话从宁楚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硬。
赵秀才的折扇停在半空。
宁楚的喉结动了一下,那股力道冲开了什么闸口,后面的话已经涌了出来:
“道若在天,人不过是天的提线傀儡,手提线牵,行止皆由他定。这样的道,修它作甚?”
他顿了顿。
“道应当在人自己身上。”
灶火啪的爆了一声,一颗火星溅出来,在地砖上弹了两下,灭了。
赵秀才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半张着,火光把他的脸劈成明暗两半。
沉默持续了很久。
“你……从哪本书上看来的?”赵秀才的声音哑了。
宁楚摇头。
“不记得了。”
赵秀才张了两次嘴,什么也没说,转过身去,把折扇揣进怀里。
之后再没开口。
………
夜深了。
赵秀才裹着外衫靠墙睡了,鼾声均匀。
老陈缩在驴车底下,一动不动。
宁楚独自守着一堆将灭的残火。
他闭上眼,试着往那团浆糊里摸。
什么都是模糊的,只有轮廓,没有细节。
但这一次,他摸到了一个画面。
一座宫殿。
大得让他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
有些幽暗的宫殿内悬浮着面具。
一张,一张,又一张。
从半空一直排到穹隆顶部,每一张都不一样——有的狡黠,有的清冷,有的悲悯。
画面碎了。
宁楚睁开眼,额角全是冷汗。
他摸向心口。
那团温热还在,似乎是对他的触碰做出了回应,微微跳动了一下。
极轻,但真真切切。
………
他站起身走到庙门口。
暴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
官道上泥泞一片,远处黑黢黢的什么也辨不清。
他听见了。
极远处,隔着雨幕和夜色,有人在唱歌。
调子古老得不知属于哪个年代。
没有歌词,只有旋律。
悠长、低沉、反复回旋。
那旋律和着雨丝传过来,分不清方向,四面八方同时渗进来。
宁楚的眉头微蹙。
他听过这个调子。
不是忘忧镇,不是任何他记得的地方,是那团浆糊的最深处。
那里有什么东西被这旋律碰了一下,嗡的一声,闷闷散开。
“书生。”
背后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
宁楚回头。
角落的乞丐不知何时坐了起来。
火早灭了,庙里很暗,只有门外的雨幕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
乞丐坐在黑暗里,半张脸隐在阴影中,那只浑浊的眼珠正对着宁楚。
“你听到了?”
宁楚没有回答。
乞丐的嘴角扯开,弧度诡异。
“那是种桃人的歌,他唱歌的时候——”
声音卡住了。
乞丐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咯,眼珠剧烈颤了一下,那种颤不是自主的,更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里面掐住了什么。
他整个人啪的倒回地上。
姿势和宁楚进庙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蜷缩,侧卧,呼吸均匀,面部松弛。
但嘴角那个弧度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
宁楚蹲下身,盯着那张脸。
三息。
表情还在,人已经不在了。
他心口的温热没跳,安安静静的,伏得比任何时候都沉。
………
远处的歌声停了。
雨也停了。
安静降临的方式不对劲。
不是自然的收声,更像所有声音被什么东西一把捏碎了。
宁楚站起身,回到庙门口。
月光不知何时透了出来,照在庙门外的泥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影子投在泥地上,清清楚楚。
在他影子旁边,紧挨着,泥地上还有一个影子。
没有主人。
比他的小一圈,蹲在他的影子旁边。
宁楚没动。
月光很亮。
他蹲下身。
那个小影子也跟着蹲了下来。
它的轮廓在泥地上微微波动。
然后——
它朝宁楚伸出了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