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英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包带,笑意淡了半分。
她将脚边塞得最鼓的那个布包往腿边又拢了拢:“哪是什么好货,就是几尺给娃做新衣裳的布,两斤给老人补身子的红糖,值不了几个钱。”
对面的干部闻言笑了笑,从兜里摸出半张干硬的饼子啃了两口,视线却时不时往她身侧飘。
韩英余光扫过过道里几个揣着兜、眼神总往旅客行李上瞟的流里流气的小伙子,指尖悄悄摸向腰间——她的那把手枪可是一直带着的。
火车晃悠悠地驶过两个小站,上来的人把过道挤得水泄不通。
韩英正打算把靠窗的小窗拉开条缝透透气,就见刚才那几个晃悠的小伙子互相递了个眼神,其中一个黄头发的伸手就往邻座老太太脚边的布兜里探。
“啪”的一声轻响。
韩英指尖夹着的半枚瓜子壳精准砸在那人手腕上,力道大得让他疼得嗷了一声,猛地缩回手转头瞪过来。
“看什么?”韩英抬眼扫过去,眼神冷得像结了冰,“老太太兜里装的是给孙子治病的救命钱,你也敢碰?手不想要就明说,我帮你剁了。”
那小子没料到这看着不起眼的女同志这么横,刚要撸袖子耍横。
就见对面刚才还笑眯眯的干部“腾”地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个亮闪闪的工作证晃了晃:“铁路公安,盯你们好一路了,聚众偷窃是吧?跟我去餐车走一趟。”
几个小毛贼脸瞬间白成纸,还没等往外挤。
隔壁座几个退伍兵模样的壮汉早伸腿把过道堵得严严实实,三下五除二就把人按在了地上。
车厢里响起一片叫好声,老太太攥着韩英的手直掉眼泪,非要把兜里煮的鸡蛋往她怀里塞。
等把人交给闻讯赶来的乘警,那公安同志擦了擦额角的汗,冲韩英竖大拇指:“妹子你够胆识,刚才要不是你及时出手,这老太太的救命钱铁定没了。”
韩英笑着摆了摆手,刚要说话,就听见广播里报起下一站的站名。
再过小半天,就能到北省的省城了。
这次韩英赶到屯子口的时候已经是落日余晖了。
远远的就看到她家门口乌泱泱一片人,那样子好像院子里也挤满了人。
还以为出了什么事的韩英赶紧往家跑去。
韩英几步跨到院门口,扒着攒动的人头往里一瞧,悬着的心瞬间落回肚子里——哪是出了事,分明是屯子里的人挤在他们家看电视呢。
“这是哪来的电视?”
韩英话音刚落,眼尖的丫丫就从人缝里钻了出来,拽着她的胳膊晃:“小姨!你可算回来了!”
“英子回来了?”
“九哥!你怎么才回来!”
韩英挑着眉往里瞅,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正搁在院子里。
屏幕上正播着样板戏,七八个半大孩子挤在最前头,后脑勺对着她晃来晃去。
韩英笑着被大伙簇拥着往屋里走,脚边蹭过来几个小娃。
她蹲下身解开包袱,把用油纸包好的水果糖抓了一大把,塞到伸过来的小手里,哄得孩子们欢呼着跑到院子里分糖去了。
人陆陆续续散得差不多时,天已经擦黑了。
“三姐,咱家啥时候买的电视机?我咋不知道?”韩英这才有空把疑问给问出来。
韩佳如乐呵呵的回道:“是杨老七弄来的,这不正好夏天,大家干完活没事都来咱家看电视了。”
韩英挑了下眉,杨老七这小子手眼通天的本事倒是见长。
“他哪来的门路弄这稀罕玩意儿?”韩英把帆布包往炕沿上一搁,倒了杯凉白开灌了大半杯,“没花啥冤枉钱吧?”
“嗨,这还不都是因为你。”韩佳如正蹲在炕边翻她带回来的那堆布,“你带着咱们跑了两趟南边,大家的眼界也开阔了。这杨老七本就会钻营,这不南边的东西都被他捣鼓回来了。”
正说着院门外就传来自行车铃的叮当响,杨老七人还没进院,大嗓门先飘了进来:“韩英回来了吧?我特意带回来俩刚熟的沙瓤西瓜!”
他扛着半拉编织袋跨进门,看见韩英就咧嘴笑,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可算给你盼回来了,你这比说的日子晚了不少呢。”
韩英接过他递来的西瓜,拍了拍闷声发脆:“你这跑镇上去了?你以前的人脉还在吗?”
杨老七以前在镇上黑市也是一霸,现在又从那边倒腾东西,要是以前的人脉还在,倒是也能利用起来。
杨老七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露出自得的笑:“那必须在啊!以前跟我搭伙跑货的几个兄弟,现在都在镇上供销社和农副市场混着呢,就连管着货运站的老王头,现在见着我都得递根烟唠两句。你是不知道,这阵子南边的货往北边流得快,不少人都托我牵线找门路,我这手里的线多着呢。”
韩英拿刀把沙瓤西瓜切成牙,递了两块给姐姐们和孩子,自己也咬了一口:“正好,你把从南边带回来的小玩意放点在咱家的小卖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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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放过去了,你是没见到屯子里的孩子当时高兴的。有些隔壁村子的孩子都跑来买东西了。”韩佳意笑着说道。
韩英把西瓜皮扔给小狗崽,才笑着问道:“四姐你咋又回来了?是不是闻到西瓜的味道了?”
韩佳意戳了戳韩英的脑门,笑道:“你还说呢,有西瓜吃也不叫我。幸好我哄孩子睡了,又过来看看。”
几人围着木桌啃西瓜唠到后半夜,韩佳意才拍着肚皮起身往家走。
杨老七心情也好了,韩英一回来,手里那盘攒了小半个月的货运生意,总算是能落定了。
第二天鸡刚叫头遍,韩英就爬起来往山上的参田走。
夏季的风裹着谷子香吹过来,田埂上的狗尾草蹭得裤脚发潮。
田埂尽头的参棚边蹲着个穿粗布短褂的老汉,是韩英的三叔---韩有梁。
她也是这次回来才知道,三叔为了摆脱老韩家纠缠,已经全家都搬上山了。
听见脚步声回头瞅见韩英,韩有梁拍着裤腿上的草屑迎过来:“英子回来了?今年你咋回来这么晚。”
韩英笑着递过去从兜里摸出来的半包带过滤嘴的香烟:“三叔,我在燕市有点事,刚回来这不就上山了。这阵子雨水足,参苗没出啥岔子吧?”
“好着呢好着呢!”韩有梁赶紧把烟接过来,领着她往参棚里走,“前半个月有两垄苗闹蚜虫,我按你上次教的法子兑了烟草水喷了两遍,没两天就全消了。照这势头长,等到秋后起参,个头指定比去年的还壮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