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的船。”护卫喊了一声,“靠过去问一句。”
那是条货船,装的是麻和盐,吃水很深。
两船并了帮,搭上一块木板。人踩着板子过来,走一步,板子弯一下。
过来的是个瘦老头,鞋面上白了一圈。
“从哪儿下来的。”
“济宁。”老头说,“往南贩麻。”
“济宁往上,粮什么价。”
“粮不卖。”老头说,“官兵在收。”
“收多少。”
“一亩三升,说是剿匪的粮。”老头说,“不交的,拴在树上打。”
洪天贵福看着他。
“曹州那边呢。”
“曹州乱。”老头说,“前些日子有寨子挂了黄旗,官兵没去打。”
“为什么不打。”
“不知道。”老头说,“有人说是官兵怕了,有人说是官兵在等什么。”
洪天贵福没有再问。
可是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官兵不打,不是怕,是在等。
等什么,他拿不准。
“给他二两银子。”他说,“买他两捆麻。”
林有才掏了银子。
老头把银子捏在手里,用牙咬了一下。
“天王问他做什么。”林有才说,“走船的人,说的话一半是听来的。”
“听来的也是话。”洪天贵福说,“十句里有一句真的,就值这二两银子。”
风从北边下来,帆鼓起来,绳子绷得吱吱响。
他往北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
“张家寨挂了。”周德厚说,“今天早上挂的。”
赖文光放下手里的碗。
“旗是谁送去的。”
“赵铁柱自己来的。”周德厚说,“他背了个木箱,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把旗挂上,回来拿枪。”
“拿了枪没有。”
“拿了十支,两千发弹。”周德厚说,“他当场把一支配好,在寨门口放了一枪。”
“放给谁看。”
“放给王家寨看。”周德厚说,“王家寨离张家寨三里,枪声听得见。”
赖文光笑了一下。
“另外两个寨子呢。”
“王家寨在想。”周德厚说,“李家寨观望。赵家寨看着刘家寨。”
“赵家寨看刘家寨。”
“刘万山不动,他们不动。”周德厚说,“刘万山一动,他们跟着动。”
赖文光把手里的碗转了半圈。
“那就是等刘万山。”他说。
“等他。”
刘万山这三天没有出门。
他每天早晚两次上寨墙,站在墙头上往南看。
南边是那片树林。树林里冒烟,一天三回。早上一次,中午一次,天黑前一次。
烟是直的。风小的时候,烟柱一直升到比墙头高出一倍的地方才散。
风大的时候,烟却斜着走,散得很快。
寨里的人问过他几回。
“挂不挂。”
“再等。”
第四天早上,他派人出去。派了四个人,一人一个方向。
去张家寨的人当天就回来了。
“挂了。”那人说,“黄绸子,挂在寨门上头。”
“多大。”刘万山问。
“一丈长。”那人说,“寨主站在门口,跟人说了话。”
“挂在门楼里侧。”
“不对。”刘万山说,“挂里侧,外面看不见。”
“门楼上头有燕子窝。”那人说,“怕压了。”
“说什么。”
“说从今天起,张家寨是天国的地方。”
去王家寨的人第二天回来说:王家寨的寨主在跟族里的人吵,吵了两天还没有吵完。
去李家寨的人回来说:李家寨闭门不出,问什么都不答。
去赵家寨的人回来说得更短:赵家寨的人问,刘家寨挂了没有。
刘万山听完,没有说话。
他心里没底的是这件事。
挂旗是挂在墙上的。墙上挂了旗,墙里的人不一定跟着挂。
他拿不准寨里一百二十户人家是不是都愿意。
让他拿定主意的是一件小事。
前一天下午,他在墙头上站着。
墙头上有风。风从平原上过来,没有东西挡,吹在脸上是硬的,吹久了眼睛发干。
他往下看。
寨墙外面有一条小河。河不宽,水浅,河底是沙,看得见水底的石子。
河边有十几个兵在洗衣服。兵把裤腿卷到膝盖,蹲在河边石头上。
搓,捶,拧。水是凉的,手伸进去久了却要拿出来哈一口气。
寨里的几个孩子在河对岸玩。
其中一个是他的孙子,七岁,光着脚,裤子短了一截。
孩子在看那些兵。
看了一会儿,一个兵忽然站起来,在身上擦了擦手。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东西,隔着河喊了一声,把东西扔过去。
东西落在孩子脚边。
孩子捡起来,看了看,塞进嘴里。
刘万山在墙头上看见了。
他看见孩子嚼得很慢,一边嚼一边用舌头舔手指。
当天晚上,刘万山把孙子叫到跟前。
“白天那个兵给你什么。”
“一块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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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饼。”
“干的。”孩子说,“里面有甜的。”
“甜的。”
“嗯。”孩子舔了舔嘴唇,“像糖。”
“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慢慢吃。”孩子说,“别噎着。”
刘万山没有再问。
他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抽了一袋烟。
烟锅里的火一明一暗,亮的时候能照见他手上的皱纹。
他抽了半袋,把烟锅在门槛上磕了磕。磕出来的灰是白的,风一吹就散了。
那一夜他没有睡实。
第二天一早,他叫人开寨门。
“挂旗。”他说。
旗是黄绸的。
一丈长,六尺宽。四边缝了边,边上坠着两个铜环。
旗面上一行字,四个大字:天国万岁。字是黑线绣的,绣得粗。
旗的右下角盖了一方印。印是红的,印泥还新,摸上去有点黏。
旗是昨天夜里送到的,送旗的人没进门,从门缝里递进来,说了一句:天王给你的。
刘万山把旗展开看了一遍,又叠好。
天亮以后,他让人搬了梯子来。
梯子靠在寨门内侧的门楼上。木头干,踩上去吱呀响。
挂旗的人爬上去,把两个铜环套进钉子里。
旗垂下来,铺在门楼墙上。
日头刚上来,光照在黄绸上,反出一层亮。风一过,旗鼓起来,又落下去,鼓起来,又落下去。
响声不大,是绸子的声音,不像布。
寨门开了。
寨里的人从门里出来,站在门外的空地上,仰着头看那面旗。
没有人喊,也没有人说话。
日头升到一竿高的时候,南边来了马。
十几匹,领头的那匹是黑马,马背上的人穿着一件旧棉甲。
赖文光在寨门外五十步的地方下了马。
他没有空手。
他背着一个布包,布包里是十支洋枪,分作两捆。
刘万山带着寨里的人迎出来。
“枪来了。”赖文光说。
他让人把布包解开来,一支一支摆在门外的石碾上。
枪是新的,枪管上没有锈,枪托上的木头还泛着一层油光。有几个年轻人伸手想摸,又缩了回去。
“摸。”赖文光说,“摸了才会用。”
一个年轻人伸手,摸了一下枪管,手马上收回来。
“凉。”他说。
“铁当然是凉的。”赖文光说,“打三枪以后就烫了。”
“寨里谁管枪。”赖文光问。
“我儿子。”刘万山说,“他眼睛不行,可是手稳。”
“手稳就够了。”赖文光说。
他把枪一支一支递过去。递到第七支的时候,手心出了汗,在棉甲上擦了一下。
他把一支枪拿起来,站在碾盘上。
“装药,一钱。弹,一颗。通条捅三下,捅到底。”
“打多远。”
“三百步以内打得中。”赖文光说,“三百步以外,打不打得中在人。”
“子弹呢。”
“两千发。”赖文光说,“一发一发数着用。”
“打完了呢。”
“打完了再来领。”赖文光说,“只要旗还在,弹就还有。”
“教几天。”
“三天。”赖文光说,“三天以后,我留一个人在你们寨里。不懂的问他。”
“挂了旗,官兵来了怎么办。”有人问。
“官兵来了,我们打。”刘万山说。
“打不过呢。”
“打不过就往山里跑。”刘万山说,“以前跑了没人管,现在跑了有人收。”
“寨主为什么改主意了。”赖文光问。
刘万山看了他一眼。
“想通了。”他说。
赖文光没有再问。他没有想到,老人不肯说。
刘万山点了头。
他转过身,面对寨里的人。
一百多口人站在空地上。有老的,有小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拄着棍的。
“从今天起,刘家寨挂天国的旗。”刘万山说。
他停了一下。
“天国免我们三年粮。”
底下还是没有人说话。
风把旗吹起来,绸子响了一声。
赖文光站在旁边看着这些人。
他没有想到,最难的从来不是让寨主点头,是让一百多个不说话的人相信。
相信这件事比挂一面旗慢得多。慢到要用一年、两年,也许要用一辈子。
“都回去干活。”刘万山说,“从今天起,有人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