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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国不灭 / 第 19 章

第416章 赵铁匠

“三天了。”范汝增说,“人还没来。”

营地在树林里。

三天里,兵们挖了十二个灶,搭了三排马槽,又在林子北边挖了一条排水沟。

沟是斜的,下过一场小雨以后,沟底积了一层泥水,几个兵蹲在沟边洗裹脚布。

林子里有三种味道:马粪味,湿土味,柴火烟。

烟是烧枣木烧出来的,青的,直着往上走。

风一过,三种味道混在一起。

赖文光坐在树下的一截木头上,看着林子外面那条土路。

“寨子里的人办事慢。”周德厚说,“他们不是兵,没有人给他们下时限。”

“慢不怕,怕的是不来。”赖文光说,“来了就成了一半。”

第三天下午,路上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走路不快,肩上背着一个木箱,箱子用绳子捆着,走一步晃一下。

哨兵拦住他,搜了身,把他带到林子里。

赖文光站起来。

那人四十来岁,个子矮壮,脖子粗。

一双手伸出来,手掌上的茧厚得像贴了一层皮,指甲缝里是黑的,洗不掉。

“你就是赵铁柱。”周德厚说。

“我是。”

“旗还在吗。”

那人抬头看了周德厚一眼。

“在。”他说,“在南昌。”

周德厚点了头,往旁边让开一步。

“刘寨主让我来的。”赵铁柱说,“他要我问两件事。”

“问。”

“第一件,免粮三年,是真三年,还是说说而已。”

“真三年。”赖文光说,“三年以后每亩收三升。”

“第二件呢。”

“第二件,枪是真给,还是先给后收。”赵铁柱说。

“以前有过这样的事。先给枪,等打完了,来收枪,还收人。”

赖文光没有立刻答。

他把这两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两句不是寨主问的话,是老百姓问的话。寨主问的是能不能活,老百姓问的是会不会被骗。

“枪给了就是你们的。”他说,“不收。人也不要。”

“你们不要人。”

“要。”赖文光说,“寨子里的青壮年愿意当兵的,我们收。不愿意的,照旧种地。不能抓。”

赵铁柱把木箱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

箱子落地,里面铁器撞在一起,当啷响了一声。

“那我回去跟张大富说。”他说,“张家寨愿意挂旗。”

“你也信。”赖文光问。

“我不信你们。”赵铁柱说。

周德厚在旁边皱了眉。赖文光抬手,把他拦住。

“为什么不信。”

“我活了四十二年,见过三拨兵。”赵铁柱说,“长毛来过,捻子来过,官兵年年过。”

“三拨兵说的话不一样,做的事一样。”

“那你为什么还来。”

“我信刘万山。”赵铁柱说,“刘万山要是挂旗,我就跟着挂。”

赖文光看着他。

他没有想到,一个铁匠把不信说在明处,反而比那些一口一个“久仰”的人可信。

“你回去告诉他,”赖文光说,“刘家寨挂,张家寨挂,两边都给枪。”

赵铁柱把箱子重新背上,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

“还有一件事。”

“说。”

“李家庄。”赵铁柱说,“三十几户,没有围墙。你们管不管。”

赖文光想了想。

“管。”

“他们连寨墙都没有。”赵铁柱说,“官兵来了,一抢就光。土匪来了,也一抢就光。”

“抢一次,我们替他们补一次。”赖文光说。

补不起全的,补一半。

“补不起全的,为什么要补。”

“因为没墙的人最苦。”赖文光说,“有墙的人能自己挡一阵,没墙的人只能跑。”

赵铁柱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

“这话我带回去。”他说。

他走了。

天色暗下来。

平原上的天黑得慢,可是林子里黑得快。

树把最后一点光挡住了,人在树底下站着,互相只看得见一个影子。

有人在喊开饭。声音穿过树林,传到林子边上已经被树枝打散,听不清喊的是哪一句。

灶上煮的是小米粥。粥稠,勺子插进去能立住。上面浮着一层米油,凉得快。

赖文光端着碗,喝了两口。

周德厚看着他的背影出了林子。

“这个人不是来传话的。”周德厚说,“他是来替几个寨子探底的。”

“我知道。”赖文光说,“他探得很细。”

当天傍晚,营门外来了三百个人。

哨兵先跑回来报的信。

“三百人,有马,也有步下的。刀矛十几杆,鸟枪几支。领头的说要见遵王。”

范汝增的手按在刀柄上。

“摆阵。”他说。

“不摆。”赖文光说,“开营门,请进来。”

“三百个盐枭。”

“三百个人。”赖文光说,“他们要是想打,不会先派人来说要见我。”

营门开了。

三百人从门外走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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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扬起土。土是干的,扑到人脸上,钻进牙缝里,嚼东西的时候咯吱响。

马身上有汗。汗在鞍子底下积成白沫,一行一行顺着马肚子往下淌。

有人下了马,牵着马走。马打响鼻,喷出的气是热的,在凉空气里散成一团白雾。

走在最前面那个人高,肩膀宽,脸上一道疤,从眉骨一直到嘴角。疤是旧的,发白。

他走到赖文光面前,停住,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就是遵王。”

“我是。”

“我叫孙大壮。”他说,“曹州城东的人。”

“我知道你。”赖文光说,“你在运河上扛过包。”

孙大壮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济宁到临清那一段,扛包的有一万多人。”赖文光说,“清军征漕,把活抢了。”

“一万多人里有三百人跟着你走了。是不是。”

孙大壮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

“你们的兵比我的兵干净。”他说。

“哪里干净。”

“衣裳有补丁,可是补丁缝得齐。”孙大壮说,“我的人身上也补丁,补丁是拿草绳绑的。”

“为什么要跟我。”赖文光问。

“扛包没活了。”孙大壮说,“抢过两回粮,抢的是官仓。”

“官兵要剿我们。剿了半年,没剿着,我们的人反倒多了。”

“现在有多少人。”

“三百一十七个。”

“愿意进我的营?”

“愿意。”孙大壮说,“可我有三句话要先问。”

“问。”

“第一,进了营,是不是还叫盐枭。”

“不叫。”赖文光说,“进了营就是天国的兵。”

“第二,抢不抢。”

“不抢穷人。”赖文光说,“抢穷人的人,按军法处置。”

“那抢富人呢。”

“富人也不能随便抢。”赖文光说,“要拿,按章程,登记造册,按户抽。”

“抽多少,官府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

孙大壮挠了挠头。

“规矩这么多。”

“规矩多了才活得长。”赖文光说。

“第三呢。”

“第三你还没说。”

“第三,我们吃什么。”

赖文光看着他。

“一人一天一斤半粮。”他说。

一个月一两银子。

“银子在哪。”

“现在没有。”赖文光说,“三个月以后有。”

孙大壮咧开嘴。

“那我先赊着。”

边上有人笑了一声。

赖文光也笑了。

“赊着。”他说。

他心里没底的是另一件事。

三百个人进营,营里五百条老规矩能不能压住三百条新脾气,他拿不准。

压得住,就是三千人的底子。压不住,就是一场火并。

“周德厚。”赖文光说。

“在。”

“孙大壮这一队归你管。”赖文光说,“从火器营抽十个人,教他们打枪。”

“十个够吗。”

“先教十个。”周德厚说,“十个学会了,每个人再教十个。”

孙大壮把刀解下来,双手递过去。

刀是旧的,刀刃上有几处缺口,刀柄缠着麻绳。

“刀我先交了。”他说。

“刀你自己留着。”赖文光说,“进了营,刀是你的。”

孙大壮握着刀,站在原地,没动。

“我们流了两年了。”赖文光说,“现在开始扎桩。”

同一天,南昌。

赣江边上的码头下面停着三条船。

船上装的是枪箱,一层一层码到齐胸高,箱子上盖着油布。

洪天贵福站在码头上,回头看了一眼城墙。

“带了多少人。”他问。

“亲兵两百,护卫营一百二。”林有才说,“文书和匠人三十个。”

“两百亲兵,路上够了。”林有才说,“到了曹州,遵王的人接着护。”

洪仁玕从后面赶上来,手里捧着一个木匣。

“印。”他说,“天王带上。”

“不带。”洪天贵福说,“朕去了北方,南昌还要发令。”

“天王不在,令上盖谁的印。”

“盖你的。”洪天贵福说,“你盖了印,就是朕的令。”

洪仁玕没有立刻接话。

“臣怕的是有人拿天王的印说话。”他说,“天王不在城里,什么样的话都有人敢传。”

洪天贵福没有接他的话。传的人多了,就知道是谁在传。

他没有想到,离开南昌这一件事,比打进南昌更难。

江风迎面过来,脸上是潮的。船晃了一下。

“开船。”他说,“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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