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下。”周德厚说,“别出声。”
今天是洋历九月三。天刚亮,高粱地里已经有人了。
高粱长到了一丈高。叶子宽,秆子粗,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从外面看是一堵绿墙,从里面看是一条条缝。
三百个人藏在里面,分三队,每队一百。
第一队在最前面,离沟最近。第二队在中间。第三队在最后。
每队一百人,一百支枪,趴在高粱地里,枪管从高粱秆的缝隙里伸出去,对着沟北面那片空地。
骑兵不在高粱地里。
骑兵在沟北面更远的地方,三里外的一片洼地里待命。
洼地是周德厚前天勘察的时候找到的。人趴在洼地里,从官道上看不见。
周德厚趴在第一队的最前面,身边是赵黑脸。
赵黑脸趴在地上,枪管从两根高粱秆之间伸出去。秆子上的虫子爬到他手背上,他没动。
“趴了多久了。”赵黑脸低声问。
“一个时辰。”周德厚说。
“腿麻了。”
“麻就麻着。”周德厚说,“别换姿势。”
“别紧张。”他又说,“等他过来。过来了一百步再开枪。”
“一百步之内呢。”
“一百步之内,你打不中才是本事。”
赵黑脸嗯了一声,把枪握紧了。
他们等。
辰时的阳光从东面照过来,穿过高粱叶子的缝隙,在地上画了一道一道的金线。
高粱地里闷。没有风,秆子挡着,热气散不出去。
汗从额头上出来,流到眼睛里,涩。有人不敢抬手擦,怕动了秆子。
“虫子。”有人压着嗓子说,“虫子爬进脖子里了。”
“让它爬。”旁边的人说。
“咬人。”
“咬一口死不了。”
秆子一动,叶子就晃,叶子一晃,外面就看得见。
没有人动。
等了约一个时辰。
沟南面的空地上,出现了人影。
周德厚从高粱秆的缝隙里看出去。
人影从东面来,走在官道上。先是几个骑兵,骑着马,慢慢地走,走在最前面探路。
后面是步兵,一片黑压压的。
鼎军。
“来了。”有人低声说。
“多少人。”
“看不全。”周德厚说,“先数马。”
“五匹。”
“五匹探路,后面是大队。”周德厚说,“传下去,等步兵过沟。”
探路的骑兵走到了沙河沟的边上,停了。
他们看了看沟。沟不深,能过。其中一个骑兵打了个手势,后面的步兵开始下沟。
两千人的前锋,从官道上下来,走进沟里,从沟里爬上来,到了沟北面的空地上。
空地上没有遮拦,一片开阔。
周德厚趴在高粱地里,能听到他们的脚步声。
脚步声杂乱,是两千个人走路的声音。踩在干土上,扑扑地响,像下雨。
还有说话声。有人在喊口令,喊的是南方口音,听不懂。
“过沟了。”赵黑脸说。
“数。”周德厚说。
“数不清。”
“数排。”周德厚说,“一排约四百,看排了几排。”
“五排。”
“两千。”周德厚说,“比我们想的多。”
两千人过了沟,在空地上整理队形。
他们的军官在喊口令,让他们排成横队。横队排了好几次才排好。
他们不知道高粱地里趴着三百个人。
他们不知道三百支枪的枪口正对着他们。
周德厚举起了手。
手举在空中,没有动。
他等鼎军的队形完全排好。
他没有想到,两千个人排好一个队形,用了这么久。
可是正因为排得慢,排好以后才站得实。
队形排好了,人最密。一枪打过去能打穿两个人。队形没排好的时候打,人散着,浪费子弹。
鼎军的队形排好了。
两千人,排成五排,每排约四百人,排与排之间相距约两步。
从高粱地看过去,是一片密密麻麻的人。
“一百步没有。”赵黑脸问。
“还没有。”
“一百二。”
“一百一。”周德厚说,“再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站定。”
一百步。
周德厚的手落下去。
“放。”
一百支枪同时开火。
枪声在高粱地里炸开,像一声闷雷。
白烟从高粱秆的缝隙里涌出来,在空地上散开,把前排的人罩住了。
一百发子弹打在一百步外的密集队列里。
打进去的时候,前排的鼎军士兵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倒,一排一排地往后倒。
鼎军的队列乱了。
前排的人倒了,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退,挤在一起,成了一团。
“有多少人倒了。”赵黑脸问。
“看不清。”周德厚说,“烟太大。”
“烟散了呢。”
“散了也不看。”周德厚说,“看烟不如听声。”
“第二轮。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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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百发。
这一轮打得更准。鼎军的人更密了,倒了的人没有爬起来,后面的人踩在自己人身上。
两轮打完,鼎军的前锋倒了约三百人。
三百人在一百步宽的空地上倒了一片。有死的有伤的。
伤的在叫,叫的声音传进高粱地,隔着一层秆子,听着发闷。
“打了几轮了。”赵黑脸问。
“两轮。”周德厚说,“两百发。”
“还能打几轮。”
“每人带一百发,能打五十轮。”周德厚说,“可是我们不能打五十轮。”
“为什么。”
“打久了他们就摸清我们在哪儿了。”
周德厚没有等第三轮。
“退。第二队上。”
第一队一百人从高粱地里退出来,往北跑,跑进第二队后面的高粱地里。
“第二队上来了。”有人低声传话。
“看见没有。”
“看见了,从左边过来的。”
“别喊。”
第二队一百人往前挪,挪到第一队刚才趴的位置,枪管重新伸出去。
这个过程约十息。
十息里,鼎军的军官在喊什么,听不太清。可是能看到他在指挥鼎军往高粱地方向冲。
一百步。他们还在一百步外。
第二队开火了。
一百支枪同时打出去,子弹打在冲过来的鼎军士兵身上。冲在最前面的人倒了,后面的踩上去。
“第二轮。放。”
又一百发。
鼎军的前锋已经倒了约五百人。
空地上到处是尸体和伤员。有人趴在地上不动,有人拖着腿往回爬,爬出一道血印。
“退。第三队上。”
“第二队退了。”赵黑脸说。
“第三队上。”周德厚说。
“我们不打了?”
“我们打完了。”周德厚说,“三个人一百发,打了六发。”
“才六发。”
“六发够他们记一辈子。”
第二队退,第三队上。第三队开火,两轮,两百发子弹。
忽然,官道那边响起了锣声。
锣声是收兵的号。鼎军的前锋听见锣,退得更快了,跑的人反而更多。
鼎军的前锋终于退了。
他们不是被打败了,是被打怕了。
他们不知道高粱地里有多少人,只看到枪声从高粱地里出来,人倒下去,可是看不见一个人。
往回退的时候很乱。有人跑,有人走,有人拖着伤员。退到沟边,往下跳,跳进沟里,爬上对岸。
周德厚在高粱地里看到了他们的动向。
“他们退了。”他对赵黑脸说,“但不是真退。”
“那是什么。”
“是怕了。”周德厚说,“怕了的人会回头,回头的时候更狠。”
“那怎么办。”
“再冲就再来一轮。”周德厚说,“不过这一轮不用我们了。”
“用谁。”
“骑兵。”
“在哪。”
“三里外,洼地里。”周德厚说,“等我的信号。”
“什么信号。”
“红的,往天上放。”
“三里外。”周德厚说,“等我的信号。信号一响,他们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