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三队。”赖文光说,“每队一百。”
三百个人在旷野上分成三堆。
赖文光把这种打法叫做铁骑火器。
打法是这样的:骑兵分三队,每队一百人。第一队从正面冲向敌军,冲到一百步的距离,开枪。
不是停下开枪,是跑着开枪。马还在跑,子弹已经出去了。
打完不恋战,调头就退。退到后头装弹,装完等第二轮。
第一队退下去,第二队已经冲上来了。第二队打到一百步,开枪,退。
第三队接着上。
三队轮番冲,轮番打,轮番退。
“为什么要退。”有人在队列里问。
“不退就得装弹。”赖文光说,“装弹要十一息。这十一息里,敌人的刀就到了你脖子上。”
“那退了不就是跑了。”
“退不是跑。”赖文光说,“跑是不回来了。退是回来。”
他让三队走了一遍,走给所有人看。
第一队冲出去,冲到一百步,举枪,退。
第二队从第一队的空隙里穿过去,冲,举枪,退。
第三队再穿过去。
三百匹马在旷野上跑,跑出一圈一圈的尘。尘是黄的,浮在马肚子底下,不往上走。
跑完一圈,马身上的汗就出来了,汗从脖子往下淌,淌到前腿,腿上的毛湿成一片。
风一吹,汗味和土腥混在一起,闻着发闷。
有人被尘呛住,咳了两声,嗓子里的痰是黄的。
跑到第五圈,有人叫了起来。
“明白了。”他说,“这不是冲,这是转。”
“对。”赖文光说,“转起来,就停不下来。”
周德厚在旁边看着,心里算了一笔账。
每一队打两轮就是两百发子弹,三队打六轮就是六百发。
六百发子弹打进一万人的队伍里,倒一百二十个人。
一百二十个不算多。
可是加上骑兵冲来冲去的混乱,加上子弹从四面来,加上不知道对面有多少人。
一万人的队伍会散。
更重要的是,这种打法不给敌军还手的机会。
骑兵冲到一百步开枪,枪的有效射程是六百步,敌军的鸟枪打不到一百步。
冲到一百步就退,敌军的骑兵追不上。
打得到别人,别人打不到你。
这就是铁骑火器的精髓。
赖文光在旷野上把这个战术练了五天。
五天里,三队骑兵轮流冲、轮流打、轮流退,从生疏练到熟练。
第一天乱。第二队冲出去的时候撞上了还没退干净的第一队,两队在旷野上缠成一团。
马撞马,人撞人。有人从马上摔下来,摔在干土上,砸出一团烟。
爬起来拍拍土,什么事也没有。土是软的,摔不坏。
可是周德厚没有想到,练战术第一天就伤了人。
那天摔了七个,两个崴了脚,一个磕掉了半颗牙。
第二天好一点。
第三天,忽然出了事。
一匹马在冲的时候蹄子陷进了田鼠洞,马失了前蹄,把背上的人甩出去一丈远。
“糟了。”有人喊。
那人躺在地上不动,众人围过去,扶起来一看,只是摔懵了。
他坐了一会儿,自己爬上马,又冲了一轮。
第三天,三队的间隔掐准了。第一队退到一半,第二队已经出去了。
第四天,有人开始唱歌。
第五天,三百匹马跑起来像一条绳子在甩。
尘扬得很高,日头照在尘上,尘是金的。
“够了。”赖文光在第五天说,“再练也练不出更好的了。要打才知道好不好用。”
他勒住马,转头看周德厚。
“鼎军那边有什么消息。”
周德厚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纸是王麻子打听来的。
王麻子跑了六天,跑遍了曹州城东的村子,把听到的看到的都记在这一张纸上。
纸上写的是:鼎军主力约八千人,前锋两千人,已经过了济宁,往曹州来。
前锋带洋枪,带炮六门。
主将姓潘。
“潘鼎新。”赖文光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鼎军是什么来路。”周德厚问。
“淮军最早的营头之一。”范汝增说,“脱胎于湘军,兵是老兵,官是老官。”
“有多老。”
“打过安庆,打过苏州。”范汝增说,“跟洋人打过。”
“跟洋人打过的兵不一样。”赖文光说,“他们不怕枪声。”
“那就更要打得快。”周德厚说,“快到他们来不及想。”
他把纸拿过去,看了两遍。
“我听说过他。”他说,“淮军里能打的人,不是废物。”
“所以不打正面。”范汝增说。
“对。”赖文光在地图上点了一个位置,“在曹州城东打。”
地图摊在一块木板上,四角压着石头。风大,纸边一直卷,他用手按住。
“那里有一条河沟,叫沙河。”他说,“沟宽两丈,深三尺。沟北面是一片慢坡。”
“坡多高。”
“不高,趴下就看不见。”赖文光说,“人在坡上趴着,沟里的人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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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德厚凑过去看。
“沟有多长。”
“这一段东西走向,长约十五里。”赖文光说。
“他如果绕呢。”
“他绕不了。”赖文光说,“往南绕要绕三十里,往北绕也是三十里。绕三十里得多走一天,他等不起。”
“水呢。”周德厚问,“沟里有水吗。”
“这季节没有。”赖文光说,“干了。”
“沟底是泥还是石头。”
“泥。”赖文光说,“下雨才有水,不下雨就是一条干沟。”
“两千人过干沟要多长时间。”
“半个时辰。”周德厚说,“过沟的时候最好打。”
“不打。”赖文光说,“过一半打,前面的人回不去,后面的人上不来。”
他把地图上的沙河位置圈了起来。
圈画得不圆,笔尖在纸上顿了两下,墨洇出去一块。
“什么时候打。”范汝增问。
赖文光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地图上那个圈,看了一会儿。
“前锋先过沟。”他说,“两千人的前锋,从官道上下来,过沟,到沟北面的空地上整理队形。”
“整理队形的时候打。”
“对。”周德厚说,“人排成横队,最密。一枪打过去能穿两个。”
“打完呢。”
“打完就乱。”周德厚说,“乱了就再打一轮。”
赖文光抬起头,看着帐篷外面。
外面天已经黑了。旷野上的风从帐篷缝里钻进来,吹得灯苗歪了一下。
灯是油灯,油是棉籽油,烧起来有一股哈喇味。
灯芯烧到一半的时候会结一个疙瘩,疙瘩是黑的,挑掉了火才亮。
赖文光伸手把疙瘩挑了。
“高粱长多高了。”他忽然问。
“一丈。”范汝增说,“人趴进去看不见。”
“高粱叶子割人不割。”有人问。
“割。”范汝增说,“叶子边上有齿,一拉一道口子。”
“那就穿厚点。”
“穿厚了热。”那人说,“日头一晒,衣裳贴在身上,汗出不来。”
“出不来就中暑。”周德厚说,“每人带一壶水,不许喝完。”
“够藏三百个人?”
“够。”周德厚说,“藏六百个也够。”
赖文光把笔放下。
笔杆是竹的,握久了发亮,握的那一头有一个凹,是手指压出来的。
“三百个人,一夜能挖好藏身的地方吗。”他问。
“高粱地不用挖。”周德厚说,“趴着就行。”
“那趴一夜呢。”
“趴一夜也行。”周德厚说,“就是腿麻。”
“麻就麻。”赖文光说,“麻了还能扣扳机。手不麻就行。”
他把笔放下。
他把地图卷起来,塞进帐角的木筒里。
“明天。”赖文光说,“天亮以前,进高粱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