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麻生六郎安排的，在一家日式餐厅的包间里。
麻生六郎提前到了，见到林岳先鞠了一躬，然后依次跟坤哥、阿宏、周建国握手寒暄。
周建国握完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垂在身侧微微点头回了个礼。
林岳在榻榻米上坐下来，看着桌上那壶清酒和几碟小菜。
麻生六郎跪坐的姿态自然舒展，周建国盘腿坐得别扭，偷偷看了阿宏一眼才把腿放平侧坐。
吃饭时麻生六郎主要跟林岳聊，说的全是设备参数和技术细节。
两人用英语交谈，周建国听不懂英语，只能在旁边默默吃菜，偶尔阿宏低声给他翻译一句。
他吃得很慢，筷子夹菜格外小心，那壶清酒只喝了一小杯，脸就有点红了。
饭吃到后半段，麻生六郎把话题转到设备上。
“林先生，五轴联动的事总部那边已经初步讨论过了。总的意向是愿意谈，但有几个前置条件。总部那边还有一个流程要走，我个人估计问题不大。”
麻生六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推到林岳面前。
林岳翻开，是川崎总部发来的设备出口意向书，前面几页是设备型号和参数，后面附着一页条件清单。
他扫了一遍。
第一条，君越出口版机车在东南亚市场不得以低于当地日系品牌同级别车型价格七成的价格销售。
第二条，君越未来在华的整车定价策略需要与川崎中国事业部保持沟通。
第三条，二期合同签署之后，君越下一代高端车型的核心加工设备优先向川崎采购。
第四条，五轴联动设备的安装调试由川崎派人全程负责，君越技术人员只能在川崎指定的范围内参与。
林岳把文件合上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麻生先生，第二条是什么意思？我在中国的定价，为什么要跟川崎中国事业部沟通？”
“林先生，你应该清楚。”
麻生六郎的语气很平，但底下那层东西没有松。
“君越三千二元人民币的定价出来之后，本田、雅马哈、铃木在中国市场的份额被压得很厉害。川崎总部那边收到过几家的联名信，说川崎在背后给君越供设备，是帮对手打自己人。”
“所以？”
“所以君越不在国内继续用低价冲市场，或者川崎不向君越提供五轴联动设备。”
包间里安静了一拍。
炭火炉上的烤鱼滋滋响着，油烟从铁架上冒出来，在灯光下散成一层薄雾。
林岳没有马上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茶杯边沿，目光从麻生六郎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份意向书上。
价格是君越的命根子。
三千二元人民币的定价是君越切开市场的刀，刀要是钝了，前面所有的布局都会塌。
但如果直接拒绝，川崎这边就谈不下去，五轴联动只能从德方走，德方不仅价格高，还有自动锁死装置，用起来处处受制。
“麻生先生，你刚才说川崎需要一个说法。我给川崎一个说法，但我要一个对等的东西。”
林岳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来时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君越在国内的定价策略可以调整，但出口版和国内版要分开。国内版继续走性价比，出口版在东南亚可以给日系品牌留出空间，不低于同级别车型价格的七成。这是第一条。第二条，君越在国内会推出一个高端子品牌，定价在日系同级别高端车型之上。这个子品牌的核心加工设备从川崎采购，五轴联动只是第一期。第三条，下一代高端车型的加工设备优先向川崎采购，这一条可以写进合同。”
麻生六郎端着清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高端子品牌？”
“对。你们担心的不是君越的低价，是君越的低价让日系品牌在中低端市场站不住脚。我给你们高端子品牌，这个品牌用川崎的设备，用川崎的工艺标准，定价在日系之上。这样你们总部那边有了说法，川崎供应的设备造的是高端车，跟日系品牌在中低端市场的竞争不冲突。”
麻生六郎把清酒杯放下来，看着林岳没有说话。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语气比刚才慢了一些。
“林先生，你说的这个高端子品牌，是认真的？”
“认真的。但这件事不能只靠一张嘴说。具体怎么分、怎么定价、什么时候推，要写进合同。川崎的设备到位之前，君越的高端子品牌就要开始筹备。这是我的诚意。但反过来，第四条的调试范围，川崎要放宽。君越的技术人员要全程参与安装调试，包括五轴联动核心部分的参数设定。这条不写进合同，前面三条我一条都不签。”
麻生六郎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清酒抿了一口。
“林先生，第四条的安装调试范围，我要回去跟总部确认。其他三条，我个人认为问题不大，但最终要总部批。总部那边还有一个流程要走，应该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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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明天去总部当面谈。”
林岳把意向书收好放在自己手边。
麻生六郎站起来，朝在座的人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出了包间。
周建国从头到尾没怎么听懂，但最后那句“明天去总部当面谈”他听明白了。
他坐在榻榻米上，看着桌面上那份被林岳收走的意向书，忽然意识到今天这顿饭不只是在吃饭，是在打仗。
而他这个厂长连敌人出的什么牌都没看明白。
从餐厅出来的时候，东京的夜已经沉下来了。
赤坂的街头亮着密密麻麻的霓虹招牌，居酒屋门口挂着红灯笼，喝醉的上班族被同事架着从旁边走过去。
林岳站在街边等车的时候，看着眼前这片夜景，忽然想起上一次来日本的那个晚上。
2023年，他在新宿街头闲逛，走到歌舞伎町那条街上，两边全是拉客的、发传单的、穿西装戴耳麦的。
他站在路口等红灯，旁边一个中国游客举着手机拍视频，嘴里念叨着“日本真干净啊”。
那时候他觉得这条街也就那样，热闹归热闹，但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现在他站在赤坂的街头，身边站着坤哥和阿宏，不远处周建国正低头研究地上的烟头往哪个方向扔。
这个地方跟三十年后比起来，没有手机导航，没有二维码，没有大众点评，但街还是那条街，霓虹还是那个颜色，居酒屋门口还是挂着红灯笼。
他忽然觉得，三十年前和三十年后，这个地方什么都没变。
变的只是他自己。
回到酒店已经快十点。
林岳刚进房间，电话就响了。
阿雅从香港打来的。
“老板，出发前阿宏发的那两份询问函有回音了。克劳斯和底特律的亚太办事处都回了，说有兴趣参与二期五轴联动项目，问什么时候可以正式报价。我暂时没回，等你消息。”
“先不回。等川崎这边谈完再说。”
“行。那先这样。”
挂了电话，林岳坐在沙发上把川崎那份意向书又翻了一遍。
条件清单上的四条，每一条都卡在君越的要害上。
今晚先不急，明天去了川崎总部再说。
第二天上午，川崎重工东京总部。
大楼在滨松町，二十多层的灰色建筑，外墙石材贴面，门口立着一块深色铜牌。
周建国下车时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伸手把领口正了正。
麻生六郎在大堂等着，旁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头发灰白，方框眼镜，深灰色西装，胸口别着川崎徽章。
另一个三十出头，拎着公文包，站在稍后一步。
麻生六郎侧过身，先朝那位年长的微微欠身，然后转过来向林岳介绍。
“林先生，这位是川崎重工设备事业部本部长佐藤先生。这位是他的助理田中先生。”
林岳跟佐藤握了握手。
佐藤的手厚实，力道不重但稳，开口时英语带着明显的日本口音，每个词都咬得很清楚。
“林先生，欢迎。麻生先生已经把贵方的意向传达了，今天上午我们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希望可以坦诚交流。”
“佐藤先生，请多指教。”
一行人上到十五楼会议室。
长桌，十把椅子，双方各坐一侧。那位年长的日本人坐在对面主位，左手边麻生六郎，右手边一个林岳没见过的中年男人，田中坐靠门的位置做记录。
林岳带着阿宏坐在对面，坤哥和周建国坐在稍远的位置。
四对四，人数对等。
佐藤先开口，无非是欢迎、介绍川崎历史、设备事业部业务范围、在华合作历史。
周建国在深市也听过类似的场面话，无非是对方摆资历、亮招牌，先把身价抬上去。但接下来的话让会议室里的空气变了。
佐藤把面前的文件合上，推到了一边。
他没有顺着昨晚麻生六郎说的条件继续往下谈，而是换了一副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提前称量过的。
“林先生，我代表川崎重工设备事业部，正式向贵方通报一件事。关于君越二期五轴联动设备的出口申请，总部在今天凌晨召开了临时评审会。评审结果是不予批准。川崎无法向君越机车提供五轴联动加工中心及相关配套设备。”
会议室里安静了。
挂钟的走针声一下一下砸在桌面上。
林岳看着他，没有马上说话。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佐藤还有下半句没说完。
但佐藤把那份文件推到一边之后就不再开口了，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平直地看着他。
“佐藤先生，你刚才说什么？”
“总部不予批准。五轴联动设备，川崎不卖给君越。”
林岳靠在椅背上的身子慢慢直了起来。
他盯着佐藤看了两秒，目光又从佐藤脸上移到麻生六郎脸上。
麻生六郎坐在旁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面上，手指搭在茶杯边沿，没有动。
“佐藤先生，我问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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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岳的声音没有抬高，但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刚才重了半度。
“你们让我来东京，我来了。昨天麻生先生跟我谈了一晚上条件，逐条逐条地过。今天你坐在这里，跟我说不卖了？”
“林先生，我很抱歉。总部的决定是今天凌晨临时做出的，我本人也是今天早上才接到通知。”
“今天凌晨做的决定，昨晚麻生先生还在跟我谈条件？”
佐藤没有接这句话，只是把面前那份文件又往旁边推了推。
林岳看向麻生六郎，麻生六郎终于抬起头来，开口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一样，带着一种他很少流露的为难。
“林先生，这件事我今天早上才知道。评审会是临时召集的，设备事业部没有接到提前通知。我很抱歉。”
“那你昨晚跟我谈的那些条件算什么？”
“那是之前拟好的方案，还没有提交到总部评审。评审会没通过方案，条件也就没有意义了。”
林岳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
他站起来，目光从佐藤脸上扫到旁边那个中年男人脸上，又扫到田中脸上。
三个人没有一个跟他对视。
他又看了一眼麻生六郎，麻生六郎这次没有回避，看着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幅度很小，但意思很清楚，他也无能为力。
“佐藤先生，我飞了两千多公里来东京，你连条件都不让我谈，直接告诉我不卖了。这就是川崎的待客之道？”
“林先生，我理解你的感受。但总部的决定，我作为事业部本部长无法改变。”
林岳站在那里停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拿起桌面上那份意向书，装进公文包，拉上拉链，转身往门口走。
阿宏和坤哥跟着站起来，周建国慢了半拍也站了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岳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佐藤先生，替我谢谢川崎总部的评审会。这件事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