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岳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大半,深南大道上的车流堵在下班高峰的尾巴上,喇叭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他翻开桌上的日历,在下周一那一格画了个圈。
下周一,飞东京。
出发前三天,林岳把阿宏叫过来,让他给克劳斯德国总部和底特律亚太办事处各发一份正式询价函,就说君越二期扩产,诚邀贵方参与五轴联动加工中心方案评估,请提供完整设备清单和报价。
阿宏问要不要等川崎那边谈完再说,林岳说现在就发,川崎那边谈归谈,备选不能没有。
阿宏把两份询价函发出去之后,林岳才动身。
出发那天是周一,天还没亮透。
林岳到厂区门口的时候,坤哥已经靠在车边抽烟等着了,脚边放着一个黑色旅行袋,不大,看着就是出远门的样子。
阿宏蹲在台阶上翻一本日文技术手册,旁边搁着一个装图纸的牛皮纸筒,鼓鼓囊囊塞满了卷起来的设备参数表。
周建国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穿了一件浅灰色短袖衬衫,衬衫下摆扎进深色西裤里,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攥着一个黑色仿皮公文包,站姿笔挺,但眼神一直往厂区大门外那条路上瞟,像是怕车不来。
林岳走过去的时候,周建国先开口了。
“林先生,去日本要带什么东西?我准备了换洗衣服、单位介绍信、公章,还有——”
“周厂长,去日本是谈设备,不是去考察。公章不用带,介绍信也不用。带上你自己就行。”
周建国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公文包,把它夹得更紧了些。
阿雅办好了所有手续。
她替四个人办完通关和机票,送他们到香港,自己留在香港负责联络和后勤。
四个人从深市过关到香港,再从启德机场飞东京。
周建国一路上话不多,过关的时候把港澳通行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怕拿错了。
上了飞机之后坐在靠窗的位置,起飞的时候双手抓着扶手,指节发白,等飞机平飞了才松开。
“第一次坐飞机?”
坤哥坐在他旁边,侧头看了他一眼。
“嗯。”
周建国盯着窗外那些缩小的房子和田野,声音有点闷。
“我以前最远去过武汉,还是厂里出差开会,坐的绿皮火车,硬座,十二个钟头。”
坤哥没再问,把眼罩拉下来靠在椅背上睡了。
阿宏在旁边翻那本日文手册,时不时用笔在页边空白处划几道。
林岳坐在过道另一侧,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脑子里过完谈判的步骤之后,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上一次坐飞机去日本是什么时候?
念头一冒出来,记忆就跟着翻上来了。
上一世,2023年春天。
疫情刚放开没多久,他在上海那间出租屋里憋了三年,解封后第二个月就买了一张去东京的机票。
那时候他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主管,一年到头被业绩压着,每天睁眼就是客户、回款、报表。
去日本那几天他没做任何攻略,下了飞机坐地铁到新宿,在街头随便走,走到哪算哪。
白天逛秋叶原,晚上泡在歌舞伎町的酒吧里,有陪酒女郎坐在旁边倒酒聊天,说的什么他听不懂,但那种陌生又放松的气氛让他暂时忘了上海那间出租屋和那些永远打不完的电话。
那时候他想的是,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不用回上海,不用面对那些报表和电话。
然后他回来了。
两年后,2025年,在上海出了事。
再睁眼已经是1990年的台北。
他坐在这里,1993年,启德机场起飞的航班上,窗外是南中国海的云层,底下是另一个世界。
上一世来日本是散心,这一世来日本是打仗。
脑子里过完这些,林岳睁开眼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周建国。
周建国正盯着窗外,脸上那种表情林岳见过。
他自己刚重生到台北那会儿,从出租屋走出来,站在忠孝东路的骑楼底下,看着满街的机车和霓虹招牌时也是这副样子。
那时候他脑子里还装着2025年的上海,满眼的便利店、扫码支付、满街的电动车,忽然换成了1990年的台北,街上跑的是伟士牌,路边摊挂着灯笼,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旧时代的味道。
他站在骑楼底下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真的不在原来的世界了。
周建国现在看东京,大概就是那个感觉。
飞机落地成田机场的时候是东京时间下午两点多。
廊桥接上,周建国跟着人流往外走,走进航站楼的那一刻脚步明显慢了一拍。
成田机场的到达大厅比深市火车站还大,天花板挑得很高,玻璃幕墙从地面通到顶,午后的阳光从外面灌进来,照在打磨过的浅色地砖上,亮得能反出人影。
指示牌上的日文和英文并列排开,广播里一个女声用日语和英语交替播报航班信息,声音平稳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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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各个通道口,腰弯得很低,对着每一个经过的旅客点头。
周建国站在通道中间,一时不知道该往哪走。
他在深市火车站挤了十几年,习惯了人贴着人、行李蹭着行李、喇叭里喊着“往里边走往里边上车”的嘈杂,可眼前这个地方又大又安静,连脚步声都被地毯吸得干干净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在深市还算体面的衬衫,再看看周围那些穿深色西装、拎公文包的日本男人,觉得自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林岳看出他的不自在,放慢脚步走到他旁边:
“这边的人走路快,但地方大,不挤。跟着我走就行。”
周建国点了点头,夹紧公文包,跟在林岳身后。
他注意到林岳走路的样子跟在国内没什么两样,步子不急不慢,目光平视前方,偶尔扫一眼路标,像是这种地方来过很多次。
出口处,麻生六郎派来的司机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君越”两个字。
车是一辆深灰色的丰田皇冠,停在外面的落客区,车身擦得锃亮。
周建国弯腰坐进后座的时候,手在座椅皮面上摸了一下,真皮的,很软。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从车窗往外看,东京的街道从眼前铺开。
路面平整,标线清晰,路边的行道树修剪得整整齐齐,自行车道和人行道之间用矮栏杆隔开,行人各自走各自的道,没有人乱穿马路。
路边的楼不高,但每一栋都干净整洁,外墙没有乱七八糟的广告牌,也没有晾晒的衣服。
偶尔有摩托车从旁边驶过,全都干干净净,骑手戴着头盔,转弯的时候还打转向灯。
“这街上——”
周建国开了口,又停了。
“怎么了?”
坤哥从另一侧车窗转过来看他。
“没摩托车乱窜。在深市,摩托车见缝就钻,这边都在机动车道上规规矩矩跑。”
阿宏在旁边接了一句:“日本管得严,考照、上牌、停车都麻烦,没人敢乱骑。”
周建国没再说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这个地方干净得让他心里发慌。深市那些修车摊遍地机油、路边摊占道经营、摩托车在人行道上横冲直撞的画面还留在脑子里,跟眼前这些东西叠在一起,让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市区。
越往里走楼越高,玻璃幕墙的大厦一栋接一栋从车窗外掠过去,路上的车流密了,但听不到喇叭声。
周建国坐在车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那个黑色仿皮公文包搁在腿边,一直没松开过。
他当了十几年厂长,管着几百号人、几千平厂房,在深市机械系统里也算个有头有脸的人,可到了这个地方,他觉得自己像个刚进城的学徒。
酒店在赤坂,是一栋三十多层的白色大楼,门口站着两个门童,穿深色制服,戴白手套。
车一停稳,门童就快步过来拉开了车门,低头说了一句日语。
周建国下了车,站在酒店门口仰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皮鞋。
来之前在深市擦过两遍,但此刻站在大理石台阶上,那点光泽被周围的锃亮映衬得像蒙了一层灰。
办入住的时候,前台小姐用英语跟林岳对话,林岳对答如流。
周建国站在旁边插不上嘴,手指在公文包提手上搓了两下。
坤哥站在后面不说话,但眼睛一直在打量大厅里的人。
穿西装的、拎公文包的、站在角落打电话的,看了一圈,凑到林岳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这地方看着像是有钱人住的。”
林岳嗯了一声,没多说。
阿宏在旁边翻着入住登记表,填完自己和坤哥的信息,又把周建国的护照递过去。
周建国看着自己那本深红色封面的护照被前台收走,手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进了房间,周建国把行李放在床尾,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东京的楼群从脚下铺到天边,远处能看到一栋特别高的塔状建筑,在暮色里亮着灯。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窗帘拉上,坐在床边把公文包里的东西倒出来重新码了一遍。
介绍信、公章、笔记本、笔、一叠空白信纸。码完又觉得这些东西好像都用不上,又原样装回去。
林岳进了房间先冲了个澡,换了件干净衬衫,坐在沙发上把川崎之前发过来的那几份设备资料又翻了一遍。
一期那条产线的技术参数、川崎在华合作的历史项目、麻生六郎前几次传真里夹带的条件清单,这些东西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上一世做销售做了八年,又在互联网行业被锤打过,他太清楚一件事,谈生意最忌讳的就是急。
谁先急谁就落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