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天母的巷子还笼着一层薄雾,林岳已经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脑子里那堆事把他顶醒的。
他坐起来搓了搓脸,去浴室冲了个澡,换上一件浅蓝色衬衫,下楼开车往台北市区走。
清晨的台北街头已经热闹起来。
机车一辆接一辆从汽车旁边钻过去,早餐店门口蒸包子的白烟往骑楼上飘,广播里放着一首台语歌,唱到一半被广告打断,卖的是白兰洗衣粉。
林岳在路口等红灯,旁边一个骑伟士牌的老先生把收音机挂在车把上,声音开得老大,整条街都听得见。
到配送中心的时候,阿凯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穿一件深蓝色工装外套,手里夹着本登记册,头发比上次见短了一截。
“老板,你这么早来,我早餐都还没吃完内。”
林岳跟他往里走:“你吃你的,我先看看。”
配送中心里已经忙开了。
接线台那边十几个女生戴着耳机,一边听电话一边往单子上写地址,旁边分派组的人拿着对讲机喊来喊去。
墙上那块大黑板画着全台配送分区图,台北、基隆、桃园、新竹、台中、嘉义、台南、高雄,每个区下面标着在岗人数和昨日单量。
角落里堆着几箱新到的对讲机,还没拆封。
阿凯把登记册翻开,嘴里还嚼着半个包子,含含糊糊地报数。
“截至到这个月全台配送员现在两千八百五十六人,台北这边八百多,剩下撒在各县市。日均七万单出头,茶颜门店的单子占四成,剩下是文件、小件、商户短途。上个月试了跑大件,一天下来也有一两百单,量不大,但利润比其它单好。”
林岳在黑板前站了一会儿,手指在台北区那块点了点。
“单量稳不稳?”
“稳。早上七点半到九点一波,中午十一点到一点一波,下午三点到五点一波,晚上还有一波消夜单。每波都有高峰,但人排得开。”
阿凯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
“老板,你之前在香港搞的那套薪资改革,我照搬过来改了一下,现在跑得多的人拿得多,抱怨少很多。台北这边几个站长也说,比起以前吃大锅饭,现在这样大家比较有劲。”
林岳点点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
阿凯也跟着坐下,把登记册搁在膝盖上。
“阿凯,过一阵公司要推新产品,饮料类。瓶装的,不是店里现做的那种。”
阿凯抬头看他:“饮料?茶颜要卖罐装哦?”
“不是茶颜门店,是另一个厂,君越食品。乌龙茶、绿茶、加味水,后面还有果汁。东西做出来要铺到全台的店,便利店、杂货店、路边摊、泡沫红茶店、槟榔摊、机车行,只要能卖水的地方都要铺。”
阿凯把登记册合上:“老板,这个量很大内。全台几千家店,一家一家跑,要跑到什么时候?”
“所以我不打算一家一家跑。”林岳往前倾了倾。
“配送中心现在两千多人,每天跑几千个点。你让配送员在送单的时候顺便做一件事——收集信息。哪条街有杂货店、哪家便当店有冰柜、哪间泡沫红茶店老板好讲话、哪家槟榔摊一天卖多少瓶水,都记下来。不用很细,店名、地址、老板姓什么、大概什么时候进货,回来交给站长汇总。”
阿凯想了想:“你是要让配送员变业务员?”
“先做情报员。等饮料上市,他们天天跑那些点,跟老板混熟了,顺手帮公司铺两箱货、贴个海报,比陌生业务员上门容易得多。你想想,一个配送员天天给便当店送茶颜,跟老板都认识,哪天他车后座带两箱乌龙茶,问老板要不要试卖,老板会不给他面子?”
阿凯嘴角弯了一下:“这招有影哦。省业务员,省车费,还不用看店家脸色。”
“你先跟各站站长打招呼,不要讲得太明白,就说公司要推新产品,让大家送单的时候多留意商店、饭店、便利店、槟榔摊这些地方。资料收集回来,你整理一份给我。”
“没问题。”
阿凯把这件事记在本子上,写完抬头。
“老板,那饮料什么时候出?”
“快了。样品这几天出来,我先去看。具体上市时间等包装和定价定下来再跟你说。”
林岳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搁在阿凯面前:“还有一件事,私人的。”
阿凯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两个名字——林正德、陈阿梅,后面跟着一行地址,台中市学府路一段,还有几个字:早年搬去大陆,失联。
“我有个远房叔叔,叫林正德,这是我婶婶。以前住台中学府路那边,后来搬去大陆,具体哪个城市不知道。我这边忙得走不开,你台中那边的配送站人多,能不能帮我找几个人去老房子附近问一问?邻居、里长、以前的老房东,能问到什么算什么。”
阿凯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没有多问。
他在茶颜干了这么久,知道老板有时候会交代一些看起来没头没尾的事,问了也不会多出答案。
“台中站我熟,明天就叫人去。学府路那一片有几个老里长,里内大小事都清楚,问他们比问派出所还快。”
林岳点点头。
用叔叔这个身份比直接说父母要好开口。
阿凯就算觉得奇怪也不会往深里想。
真要解释,就说是小时候被送养,跟本家那边断了联系,现在想找回来。
这个说法在台湾早年不算稀奇,谁家没几个送出去的孩子。
“找到线索先跟我说,别直接联系。”林岳补了一句。
阿凯应了一声好。
从配送中心出来,林岳开车回忠孝东路。
路上经过一家唱片行,门口挂着君岳唱片的红布条,上面印着林志英的照片,旁边写着“新专辑热卖中”。
门口几个年轻人蹲在地上翻卡带,有人手里拿着随身听,耳机线从领口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