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岳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来。
“爸，你当年就是太容易相信人，太要面子，才被他一步步套进去。这种事你跟他讲情面，他就跟你耍无赖。你跟他讲规矩，他才知道怕。”
林正德没接话，但也没再反驳。
第二天早上，林淑婷和林淑平吃完早饭背着书包出了门。
九点多，马志强到了。
五十出头，中等身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中山装，脚上一双黑布鞋，手里拎着一个旧公文包。
林岳把他迎进来，泡了杯茶。
茶叶是早上让淑婷去巷口杂货铺买的，不算好，但比家里平时喝的茶叶末子强。
马志强接过去喝了一口，在椅子上坐下来，掏出笔记本和圆珠笔。
“林老板，电话里讲了个大概。你父亲在家吧？我先听他讲。”
林正德靠坐在床头，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
马志强记得很细，中间插了几句问话——“当时有没有旁人在场？”“厂子抵过去的时候有没有签什么字据？”“前几回来要钱你给了没有？”“昨天来说拿不出钱就搬东西，有没有证人？”
陈阿梅在旁边补充了几句。
马志强记完，合上笔记本。
“林师傅，情况我记清楚了。陈建业这个人我听说过，闸北老五金圈子里的，手里头有个小加工厂，平时在街道上跟人打招呼都挺客气，背后搞这种事不是一回两回了。这回他敲到台胞家属头上，性质不一样。”
他转头看着林岳：“陈建业昨天上门要的那两千块，条子在你手上？”
林岳把那张作业本纸递过去。
马志强看了两遍，点了点头：
“条子写得粗糙，但意思清楚。当年厂子的事一笔勾销、以后不再上门要钱，这两句把陈建业自己钉死了。”
他把条子还给林岳，又从公文包里翻出一份空白表格：
“我的想法是这样。先把林师傅一家的情况登记成台胞家属信访件，正式归个档。档案一立，陈建业再来闹，就不是私人纠纷了。然后我回去跟街道办打个招呼，让他们跟陈建业透个话。还有，你手里这张条子，最好再抄一份送派出所备案。”
林岳点头：“行。我下午就去。”
马志强把表格填好，让林正德签了字，又让陈阿梅按了手印。
合上包之前，他抬起头看着林岳：
“电话里还提了一嘴，说你爸当年在工地上摔了腰，工头扔了两百块跑了。这事我回去帮你问问劳动监察那边，1991年闸北这边的工地，有登记的应该能查到用工记录。不过两年多了，不一定好找。你先别抱太大指望。”
“行。麻烦马主任了。”
临走的时候林岳送他到楼下，马志强在巷口停下来：
“陈建业那个人我打过交道。他要是被逼急了有可能来硬的。这两天你们家里留点神。我回去就跟街道办通气，最迟明天下午陈建业那边就会有动静。”
隔了一天，上午十点多，林岳正带着淑平在楼下空地教他骑自行车。
今天是星期天，淑平不上学，淑婷在楼上帮陈阿梅收拾屋子。
巷口拐进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陈建业，后面跟着的还是前天那两个年轻人，只不过这次手里没拎铁管，步子也没前天那么冲。
陈建业走到林岳面前停下来，嘴角往下耷拉着，眉头拧着，像是一晚上没睡好：
“林岳，侬啥意思？让侬姆妈去街道告我？”
“我没告你。区里立了个档，台胞家属信访件。”
林岳把自行车支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怎么了？街道办找你谈话了？”
陈建业的脸涨得通红：
“侬少跟我打官腔！啥台胞家属、啥信访件，侬勿就是寻了个当兵出身额来压我伐？我告诉侬，我陈建业蹲闸北混了十几年，勿是拨人吓大额——”
“表舅姥爷，”
林岳打断他，声音不高。
“你前天拿了我两千块，自己写的条子，当年厂子的事一笔勾销、以后不再上门要钱。白纸黑字，你签的名。今天又来，是条子不算数了？”
陈建业噎了一下。
林岳从口袋里把那张作业本纸摸出来，当着他的面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念了一遍。
巷子里几个邻居听到动静探出头来。
“陈建业，今收到林家两千块，当年厂子的事一笔勾销，以后不再上门要钱。”
林岳念完，把条子翻过来给他看，“你自己看看，是不是你写的？”
陈建业伸手想抢，林岳往后一收：
“抢也没用。复印件我已经送派出所备案了。你今天来，到底想干什么？是条子不算数，还是觉得两千块不够，想再加？”
陈建业张了张嘴，后面那个年轻人扯了一下他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
陈建业把火往下压了压，换了个口气：
“林岳，阿拉亲戚一场，没必要闹到派出所去。我今朝来是搭侬商量——当年厂子的事，我确实做得勿对，但侬姆妈蹲街道告我，弄得我蹲街面上勿好做人。侬拿那个啥信访件撤了，我以后保证勿来烦侬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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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不了。区里已经立了档，我说撤就撤？”林岳看着他，“而且你刚才说当年的事你认——认了就好。你打算怎么认？”
陈建业愣了一下：“啥叫哪能认？”
“当年我爹在你厂里干了半年活，工钱你一分没给，把人赶出来。后来跑学校三百、介绍费两百、去年五百，再加上头一回那两千，前前后后你从我家拿走多少、扣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我给你算笔总账，一万五。今天把钱送来，我陪你去街道把话说清楚，信访件的事可以商量。你今天不送，那咱们就按规矩办——信访件继续挂着，派出所的备案我下午再送一份过去，顺便把你在闸北工商所那本档也翻出来。你自己掂量。”
陈建业脸一下子白了：“工商所那本档……侬哪能晓得？”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
林岳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半度。
“表舅姥爷，你在闸北混了十几年，靠的是跟街面上的人熟、跟街道上的人有来往。我跟你不一样，我在闸北一个人都不认识，所以我只能走规矩——信访、备案、台办、派出所。你找人说情，找谁？街道办的马主任？区里信访办？还是你厂里那本账？你找谁，我就把材料往谁的上头递一份。你看是你的人脉管用，还是台胞家属这四个字管用。”
陈建业站在巷子里，嘴唇哆嗦了两下，半天没说出话来。
后面那两个年轻人已经往后缩了半步。
陈建业最后憋出一句：“一万五……我回转去凑。”
“三天。”
林岳把自行车扶正。
“三天之内送到。过了三天，我直接去市台办。到时候就不是一万五的事了。”
陈建业带人走了。这回没放狠话，也没回头。
林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蹲下来拍了拍淑平的后脑勺：“走，回去吃饭。”
三天后，陈建业来了。
这回没带人，一个人拎着一个旧皮包，进门把包往桌上一搁，拉开拉链，里面是三沓半旧不新的票子。
林岳当着他的面数了一遍，一万五，一分不少。
“条子。”陈建业伸出手。
林岳把那张作业本纸从口袋里摸出来，没有烧，而是递还给陈建业：
“原件给你。复印件我留着，派出所备案也留着。以后你不再来，那张复印件就是废纸。你要是再来，它就不是废纸了。”
陈建业接过条子，看了一眼，揣进口袋，没说话。
“信访件那边，我下午去街道撤。”
林岳把桌上的钱收好，
“表舅姥爷，以后没事别来了。我爹瘫在床上动不了，经不起折腾。你要是再来，我连今天的面子都不给了。”
陈建业拎着空皮包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说句场面话，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拉开门走了。
陈阿梅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眼圈红了一圈：“阿岳，那一万五……”
“你收着。淑平淑婷的学费、爸看病的钱、家里添置东西，都从这里出。”
林岳把钱推到她面前。
“妈，以后他再来，你给我打电话。我在上海不认识人，但区里信访办的马主任认识，深市那边的关系也能递上话。咱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林正德在床上一直没吭声，这时候忽然开口了：“阿岳，那个工商所的档……你真有？”
“没有。诈他的。”
林正德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咧了一下，算是笑了。
这是林岳进门以来，第一次看见他笑。
当天下午，林岳带父亲去了趟医院。
片子拍出来，医生说腰椎旧伤压迫神经，拖了两年多，肌肉有萎缩，但骨头没大事，做手术加后期理疗，能站起来。
手术费加住院费加起来小两万，林岳当场交了。
陈阿梅在走廊里攥着缴费单，手指头捏得发白，嘴唇抖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林正德被推进病房的时候，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忽然闷声说了一句：“这钱算我借你的。”
“爸——”
“算我借你的。等我好了，我想办法还。”
林岳看了他一眼，本来想说不用还，但看着父亲那个表情——嘴抿着，下巴绷着，眼睛不看人——他把话咽回去了。
这个老头在台中的时候是开厂子的，走路带风，街坊邻居叫他林老板。
现在瘫在床上两年多，全靠老婆做工养着，心里那口气一直没散。
林岳要是说不用还，他反而觉得自己在儿子面前矮了一头。
“行。等你好了再说。”林岳顺着他说了一句。
林正德这才靠回床头，闭上了眼睛。
陈阿梅在旁边站着，手里还攥着那张缴费单。
她看了一眼林正德，又看了一眼林岳，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忍住。
“阿岳，你哪来这么多钱？你爸这病拖了两年多，我跟他不是没想过办法，实在是拿不出。你来了才几天，又是看病又是交钱的，你在外面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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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钱的事你别操心。”
林岳把话截住，声音放软了一些。
“做生意赚的，正经来路。爸的病要紧，先把手术做了，别的以后再说。”
陈阿梅看着他，眼圈红了一圈，抬手在眼睛上抹了一下，没再追问。
把医院这边安顿好，林岳从住院部出来，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
他心里清楚，父亲的手术下周才做，这几天在医院守着也帮不上忙，陈阿梅一个人够了。
他难得来一趟上海，不能只做寻亲这一件事。
君越机车二期生产线已经装了七七八八，等五轴联动那批设备调试完，产能翻倍都不止。
光靠广东和周边几个省卖车，吃不下这么大的量。
上海是必争之地。
这座城市以后是国际大都市，人多、消费力强，上海人对新牌子的接受度也高，只要价格合适、质量过硬，君越在这里能站住脚。
他掐灭烟头，决定趁这几天把上海市场摸一遍。
接下来几天，林岳把上海几个主要区域跑了个遍。
南京路、静安寺、徐家汇、五角场、闸北老工人区，街面上跑的摩托车十台里有七台是嘉陵和建设，剩下三台是本田、雅马哈的进口货，偶尔能看到一两台幸福250，老掉牙的款式还在跑。
他在静安寺路口拦住一个刚把车停下来的中年人，递了根烟。
“师傅，这车多少钱买的？”
中年人接过烟别在耳朵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外地来的？一万二，牌照另算。”
“牌照多少钱？”
“市区两万，郊区八千。我这块郊区的，市区进不去。”
林岳心里大概有了数。
上海人买一台摩托车落地要三万二，普通工人家庭根本掏不出来。
但郊区牌照八千，加上君越三千二的车价，一万一千多就能落地。
郊区工人和乡镇居民才是君越在上海的第一批客户。
他又跑了几家五金公司和摩托车行。
在闸北一家车行里，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蹲在门口修一台嘉陵的化油器，满手油污。
林岳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递了根烟过去。
胖子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手上活没停：“买车？里面看。”
“随便转转。”
林岳没急着进去，蹲在旁边看他修车。
“老板，上海这边摩托车好卖吗？”
“看什么车。嘉陵建设走得动，进口车利润高但买的人少。”
胖子拧下一颗螺丝，拿抹布擦了擦手。
“你是干什么的？”
“做点小生意。深圳那边有个牌子叫君越机车，听过没有？”
胖子手上的活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
“君越？深圳那个三千二起步的？”
“对。”
胖子把抹布往工具箱上一搁，站起身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听说卖得挺火。”
胖子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在掂量他到底是干什么的。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一个同行上个月去深圳提了十台回来，在浦东那边卖，半个月就出完了。上海人不是不想买，是没渠道。那车便宜是便宜，但售后怎么办？坏了找谁修？没有维修点，人家买回去心里不踏实。”
林岳点了点头：“要是有人能在上海把售后网点铺起来呢？”
胖子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点上，吸了一口才说：
“那要看是谁来铺。你要是厂家的人，咱们可以聊。你要是倒货的，就算了。”
林岳笑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我回去问问。”
胖子也没追问，蹲下去继续修他的化油器，嘴里嘟囔了一句。
“君越要是真在上海铺售后，我头一个拿货。”
林岳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没再多留，站起来走了。
君越进上海，渠道比直营店更快，但前提是售后得先落地。
没有维修点，经销商不敢拿货，老百姓不敢买。
他盘算着回深市之后让阿文把上海这边的售后方案做出来，先找几家有实力的车行签售后合作协议，挂君越的牌子，配件从深市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