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梅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脸色一下子白了，低声说了一句：
“他算准了今天厂里发工钱。”
林正德在床上猛地撑了一下，没撑起来，脸涨得通红：
“陈建业！”
陈建业没搭理他，扫了一眼屋里，目光落在林岳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又看了一眼桌上多出来的那副碗筷，转头朝陈阿梅抬了抬下巴。
“阿梅，上个月讲好的两千块，今朝月底了。钞票呢？”
陈阿梅挡在桌边，声音发紧：“表舅，这个月厂里刚发工钱，家里还要交淑平淑婷的学费，你再宽限几天……”
“宽限？”
陈建业嗤了一声，往门框上一靠，
“我宽限侬，啥人宽限我？当年侬一家四口蹲了我厂里白吃白住半年，迭笔账我还没跟侬算清爽。今朝拿勿出两千，我就喊人来搬物事。”
他说着又看了林岳一眼，嘴角往上一挑：
“搿是啥人？侬屋里老大？听讲侬回来了，正好。侬姆妈拿勿出钞票，侬掏。两千块，今朝拿出来，我走人。拿勿出来，勿要怪我不讲亲戚情面。”
林正德在床上撑着坐不起来，脸涨得通红，喉咙里憋出一句“陈建业你——”就被陈建业一个眼神压回去了。
林岳把手里那碗稀饭搁在桌上，站起来，不紧不慢地把母亲往身后挡了挡。
他看了一眼陈建业，又看了一眼后面两个拎铁管的年轻人，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陈建业脸上。
“表舅是吧？”
“啥人是侬表舅？”
陈建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侬姆妈看到我都要叫一声表舅，侬算哪一辈额？叫舅姥爷。”
林岳没接这个茬，从裤兜里摸出钱包抽出一沓钱，数了二十张一百的搁在桌上。
两千块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茶颜一家店一天的流水都不止这个数。
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两千块的事。
陈建业这种人，今天拿了两千，明天就敢要五千，后天就敢把搬东西的话再说一遍。
钱给出去容易，但想把这条路堵死，还得换个法子。
陈阿梅一看那沓钱，立马就急了，连忙从桌边绕过来按住林岳的手。
“阿岳，你不能给他！上回他说帮淑平跑学校的事，拿了三百块，说请人吃饭送礼，结果学校没跑成，钱也没退。再往前，他说帮你爸在工地上找活干，要了两百块介绍费，活干了半个月，工钱被他扣了一半，说是抵他请人吃饭的钱。去年又来了一回，拿了五百，他自己讲好了再不来，过了俩月又来了。你给他多少他都不嫌多，给了这回还有下回！”
林正德也在床上撑着帮腔。
“你给他钱就是往水里扔，连个响都听不见。”
陈建业靠在门框上，听他们说完，不慌不忙地嗤了一声。
“哎，阿梅，闲话勿是迭能讲额。当年侬一家四口来上海，投奔额是啥人？是我陈建业。刚来迭半年，啥人帮侬拉地方住？是我。啥人让侬姆妈蹲车间里做生活、让侬爷跑外头送货？也是我。侬蹲了我厂里吃住了半年，迭点工钱够做啥额？我让侬拉积蓄入股，侬勿肯，自家走的，哪能讲是我赶额？”
他话锋一转，朝林正德床上点了点。
“再讲侬爷迭只腰。蹲工地上掼了一跤，工头甩了两百块就想打发了。是啥人帮侬跑前跑后寻工头讨赔偿？是我。我请人吃饭、送礼、托关系，前前后后花了多少？结果迭个工头跑脱了，钞票没讨到，迭能怪得着我伐？我垫出去额钞票总勿能让我自家吃进伐？两千块，侬今朝给也要给，勿给也要给。”
陈阿梅一听就急了。
“表舅，你上个月来只说帮忙问问工伤的事，没说要花钱！你要请人吃饭送礼，怎么不先跟我们商量？”
“商量？”
陈建业嗤了一声。
“我搭侬商量，侬掏得出钞票伐？侬一个月赚几钿？一百多块。我搭侬讲要请人吃饭，侬拿啥去请？我先把钞票垫了，现在搭侬算账，天经地义伐。侬要勿给，也可以，我回转去搭街坊邻居讲讲，让大家评评道理——林家老大从台湾回来了，伊爷额工伤赔偿我帮着跑前跑后，垫了钞票进去，现在两千块也勿肯认。”
他这话说得又油又滑，句句都踩在“亲戚”“情理”上，实际上就是耍无赖。
陈阿梅气得手发抖，林正德在床上脸涨得通红，却又说不出什么有力的话来驳他。
林岳把母亲的手轻轻拨开，把钱往桌上一推。
“两千块，我出。但你得给我写个条子。”
陈建业看着桌上那沓钱，眼睛亮了一下，但听到写条子三个字，眉头又皱起来。
“写啥条子？”
“就写今收到林家两千块，当年厂子的事一笔勾销，以后不再上门要钱。签个字，钱你拿走。”
陈建业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回头朝后面那两个年轻人挤了挤眼。
“哎哟，还要写条子。侬当我是侬厂里打工额？还要帮侬打收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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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要够桌上的钱。林岳一只手按在钱上，没挪开：“不写，一分没有。”
陈建业脸上那点笑收起来了。
他盯着林岳看了两秒，回头朝拎铁管的那个年轻人扬了一下下巴。
铁管在桌角上“当”地敲了一下，桌上的碗碟跟着一颤。
林淑平吓得往姐姐身后缩了缩，林淑婷咬着嘴唇没出声。
林岳没退。
他看着那个拎铁管的，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
“你这一管子下去，两千块变成两万。你信不信？”
拎铁管的年轻人愣了一下，回头看陈建业。
陈建业嘴角抽了一下，他今天来是求财的，不想真动手。
两千块到手才是正事，真砸出个好歹，派出所那边也不好交代。
“好，写就写。”
陈建业朝旁边那个空手的年轻人一伸手。
“纸笔。”
那个年轻人从裤兜里摸出半截铅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
林岳看了一眼，摇头：“烟盒纸不行。找张正经纸。”
陈阿梅从橱柜抽屉里翻出一张淑婷没用完的作业本纸，裁了半张递过来。
陈建业接过去，趴在折叠桌上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
今收到林家两千块，当年厂子的事一笔勾销，以后不再上门要钱。底下签了陈建业三个字，日期。
林岳拿过来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把手从钱上挪开。
陈建业一把抓过那二十张票子，数了一遍，揣进花衬衫内袋，拍了拍。
“算侬识相。”
他往门口退了一步，扫了一眼林正德，又看了一眼陈阿梅，嘴里嘟囔了一句。
“迭家人，一个比一个精怪。”
没再说别的，转身带人下了楼。
三个人走到楼下，拐出巷口，陈建业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旧楼，往地上啐了一口。
拎铁管的那个年轻人凑上来：“建业叔，两千块到手了，侬还啐啥？”
“侬懂只屁。”
陈建业把花衬衫内袋里的钞票摸出来，在手里拍了拍。
“当年伊拉一家四口从台湾来，投奔我的辰光，我当是来了尊财神爷。头半个月好酒好菜招待着，话里话外探伊拉底，想着拉伊拉拨我厂里投点钞票。结果呢？一家四口袋袋翻出来还不够我一个月伙食费！两个大人一个比一个穷，还带了两只拖油瓶。我贴了多少钞票进去侬拉算过伐？后来看出来是穷鬼，就随便弄点吃吃了，但街坊邻居看牢了，也勿好赶伊拉走。”
旁边那个空手的年轻人嘿嘿笑了一声。
“介么侬还留伊拉住了半年？”
“勿留哪能办？赶出去？讲我陈建业连亲戚也勿认。”
陈建业把钞票揣回去，点上根烟吸了一口。
“后来我想清爽了，迭家人就是穷鬼投亲，指望着我拉伊拉一把。我拉只屁！我勿从伊拉身上刮点回来，我迭半年白忙活了？楼上我搭伊拉讲跑工伤请人吃饭送礼，其实我连门都没出过。迭个工头老早勿晓得跑到啥地方去了，我到啥地方去寻？我就拿迭只名头要钞票，伊拉能拿我哪能？”
拎铁管的年轻人接了一句：“介么今朝迭两千块，算是拿当年的亏空找补回来了？”
“找补只屁！两千块够做啥额？”
陈建业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想了一会儿。
“不过迭只小赤佬倒有点意思。伊袋袋里揣着钞票，还要我写条子，一看就勿是好弄额。伊拉娘讲伊从台湾回来额，也勿晓得蹲外头混了几年，袋袋里到底有几个铜钿。”
“建业叔，侬是想……”
“先看看。”
陈建业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灰。
“伊要是真有钱，迭两千块就是开头。下个月再来一趟，换个名头。伊拉娘讲伊爷当年白贴了介许多，现在伊儿子回来了，勿从伊儿子身上刮，从啥人身上刮？”
三个人说着走远了。
巷口择菜的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择菜。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陈阿梅腿一软，扶着桌沿坐下来，手指头还在抖。
“阿岳，你给他钱做什么？”
陈阿梅的声音带着哭腔。
“两千块，你弟弟妹妹下学期的学费都凑不齐……而且妈刚才跟你说了，这人给了也没用，去年那五百就是这么打水漂的。”
“妈，我知道给了没用。”
林岳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声音放平了。
“你看他刚才那个样子，拿了钱还嫌少，嘴上说算我识相，眼睛已经在盘算下一回了。你也说了，跑学校三百、介绍费两百、去年五百，加起来一千了，他哪回消停过？这种人你给他多少他都不嫌多，今天两千，下回他就敢要五千。所以我没打算靠这两千块打发他。”
“那你给他钱做什么？”
“我让他写条子。”
林岳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作业本纸，在陈阿梅面前展开。
“你看，他自己写的——今收到林家两千块，当年厂子的事一笔勾销，以后不再上门要钱。他签了名。这张条子拿到手，他再来，就是自打嘴巴。到时候不用我跟他吵，街道办、派出所、区里信访，随便哪个地方，这张条子往桌上一拍，他自己就没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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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正德从床上偏过头来，哑着嗓子说道：
“你在闸北一个人都不认识，街道办、派出所凭什么帮你说话？”
“我没打算自己出头。”
林岳站起来，从包里摸出大哥大。
“我找人跟他讲规矩。”
他走到走廊上，拨了陆洪涛的号码。
响了五六声那头才接起来，陆洪涛的声音带着点沉闷。“林岳？上海那边怎么样？”
“陆政委，我爸妈这边遇上点麻烦。当年投奔的那个远房亲戚，今天又上门敲了两千。我给了钱，让他写了张条子，当年的事一笔勾销、以后不再上门。但这个人以前就反复来要，拿了钱从来没消停过。我估计这事没完，我手里有他写的条子，人证物证都在。你之前说上海这边有熟人，我想麻烦你帮我递句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陆洪涛再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
“你把地址给我。闸北区信访办有个老马，马志强，以前在部队是我手底下的兵，转业之后分到区里管信访。这个人办事有分寸，嘴上也有把门的。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明天上午过去看看。”
“行。麻烦陆政委了。还有一件事，”
林岳把声音放低了一些。
“我爸当年在工地上摔了腰，工头扔了两百块就跑了，人到现在找不到。我想请陆政委帮忙问问，上海这边有没有什么渠道能查一查那个工头。当年工地干完就散了，工头叫什么、哪个公司的，我爸记不太清，只知道是闸北这边一个盖住宅楼的工地，1991年秋天的事。”
陆洪涛在那头想了一下。
“1991年的工地，两年多了，查起来有难度。不过老马在区里管信访，跟劳动局和派出所都有往来，我让他一并问问。有线索最好，没线索也别抱太大指望。”
“我明白。能问就问，问不到就算了。”
“客气什么。你爸的事就是我的事。老马去了你客气点，这个人不抽烟不喝酒，就爱喝个茶，你给他泡杯好的。”
挂了电话，林岳回到屋里。
陈阿梅已经把碗筷收了，林淑婷带着弟弟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林正德躺在床上没动，眼睛盯着天花板。
“爸，明天上午有人过来。区信访办的，姓马。是我托深市那边的朋友找的。你把当年陈建业怎么吞钱、怎么赶人、怎么又来敲钱的事，原原本本跟他讲一遍。”
林正德转过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
“你找政府的人来管自家亲戚的事？”
“他算哪门子亲戚？吞你钱、赶你出门、让你瘫在床上两年，他还好意思叫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