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德没有转过头来，但抓着被子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躺平了，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阵子。
林岳趁这个空档扫了一圈屋子。
饭桌上摆着半碗咸菜和一碟炒毛豆，用纱罩盖着。
墙角那个橱柜门关不严，露出一摞旧衣服。墙上贴着几张奖状，上面写着两个小孩的名字——林淑平、林淑婷。
这应该就是原主的弟弟和妹妹了，林岳在心里把这两个名字念了一遍。
“爸，”林岳把目光收回来，“当年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们怎么突然就离开台湾了，连个信都没留。”
林正德把脸转过来，嗓子里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连个信都没留？你倒会讲。我一开始打电话告诉过你，后来电话打了一百多次，你学校那边说你退了宿舍，人搬走了，新地址没留一个。我去哪给你留信？”
林岳被这句话堵在那里，张了一下嘴，不知道该接什么。
原主当年到底干了什么，他其实并不清楚。
可这具身体留给他的零碎东西拼在一起，大概也能看出个轮廓。
原主是个遇事就往后缩的人，胆子小，怕担事，家里一出事第一反应不是回去，是躲。
躲到中和那间出租屋里，电话线一拔，谁也别想找到他。
后来林岳重生在那张床上，房东站在门口催租，原主就是这么把自己活成了一间屋子里的一团影子。
现在他站在这儿替原主挨这顿骂，一点都不冤。
可这骂挨得他脸上发烫，心里又堵得慌，明明不是他干的，偏偏得他来认。
“爸，对不起。”林岳把话接过来，“那个时候我不懂事。”
林正德盯着他看了几秒，胸口起伏了两下，把脸转回去对着天花板，过了好一阵子才叹了口气。
那股火像是被这一声叹气泄掉了一半，但底下还压着东西，没有全散。
“算了。过去的事了。这事也不全怪你，是我当年太容易信人，人家说什么我就信什么，把家底全押进去，到头来连累你妈跟你弟弟妹妹。”
林岳听到这里，心里那口气才松了一点。
这老头骂归骂，到底还是护着儿子的，把错往自己身上揽。
他顺着话往下问：“爸，当年到底出了什么事？”
林正德把脸转回来，看了他一眼，眉头拧着：“我一开始不是打电话告诉过你吗？”
林岳心里咯噔一下。
电话是打给原主的，他哪知道那头到底说了什么。
这话不能明说，只能含糊过去。
“那时候吓懵了，你在电话里讲的那些我脑子乱得很，记不太清。爸你再跟我说一遍，我理清楚。”
林正德看了他一会儿，大概觉得儿子当年一个学生，突然听到家里出事，慌了神没记住也正常。
他没再多想，叹了口气，把当年的事从头讲了一遍。
“那时候有个人来找我，说他在日本和东南亚那边有路子，能接订单。我信了他，把手头的积蓄全投进去，又跟银行借了一笔。货出了，客户那边挑三拣四，款一直拖着不结。我资金转不开，就去找外面的钱借。”
他停了一下，喉咙里咽了一口。
“借了五百万台币，十天一期，一期三分利，利滚利。我想着客户的款一回来就还上。结果人家一直拖，拖了三个月，利息滚到快两百万。我那时候已经急疯了。那个人又来找我，说赌场里能翻本，一晚上就能把窟窿填上。我跟着去了。”
说到这里，林正德咬了咬牙，像是那晚上的事还在眼前。
“一晚上输了两百多万。后来才知道，那个客户、那个拉我去赌场的、那个借我钱的帮会，全是一路的。从头到尾就是给我下的套。”
林岳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
这种局他在上一世就听过，专门找有点钱的小老板下手，先交朋友再拉去赌，赢了让你走，输了借钱给你翻本，越借越多，最后连本带利一起吞。
原主家里就是这么被一步步套进去的。
难怪原主当年吓成那样，躲在中和出租屋里连电话都不敢接，直到他重生在那张床上。
他这会儿坐在这间破屋子里，听着林正德一字一字往外吐，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替原主憋屈，也替这一家子难受。
“拉你去赌的那个人，叫什么？”
林岳问这句话的时候嗓子比刚才低了一点。
原主父亲被人坑到家破人散，这笔账现在落在他头上，他得知道对方是谁。
“姓黄，大家都叫他黄哥。厂子就是抵给他的。”
“他是哪个帮会的？”
林正德想了想：“叫什么会的，台中那边的，我也记不太清了。厂子抵过去的时候见过他们分堂的人，不是黄哥一个人的事，上面还有人。”
台中。
林岳在心里记下了。
台中那边的帮会他知道几个，但具体是哪个分堂、姓黄的角头是什么来路，得回去让坤哥查。
一个分堂底下的小头目就能设局吞掉一间五金厂，背后不可能没人撑腰，这条线得摸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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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女人的身影站在门框外头，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看到房子里的林岳，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不敢相信。
“阿岳？”声音发虚，尾音往上飘。
林岳站起来转过身。面前这个女人，头发在脑后随便挽了个髻，碎发贴在鬓角上，额头上的抬头纹很深。
身上的棉布衫洗得领口都松了，袖口沾着机油印子。
眉眼跟他现在这张脸有七八分像。
“妈。”
这一声出口的时候，林岳自己都觉得别扭。
他叫的是一个陌生人，可这具身体的反应是真的，胸口闷了一下，喉咙有点发紧。
眼前这个女人是原主的妈，不是他的。
可他现在站在这具身体里，这声妈他得叫，这个家他得认。
他心里那点别扭压着没露出来，脸上还得接着。
陈阿梅站在门口，眼睛慢慢红了，但没掉眼泪。
她把布袋子搁在门边，侧身走进来，在床沿坐下，手指搭在林正德的手背上。
屋里安静了一阵子。
陈阿梅问了句路上顺不顺，林岳答了句还好。
她又问吃过饭没有，林岳说在机场对付了一口。
几句闲话说完，陈阿梅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看着林岳问：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们走的时候你还在台北，连个地址都没留。”
“后来回过台中一趟，想找你们。老房子那边换了人住，租户说你们搬去上海了，具体搬哪不知道。我托了不少人，一层一层问下来，才打听到这边的地址。”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台中他确实去过，租户也确实那么说的，但怎么找到他们上海的地址，林岳没往下细讲。
陈阿梅点了点头，眼圈又红了。
“你爸要是早知道你会回来找……”
林正德在床上哼了一声，没接话。
林岳没在这个话头上多停，把话头一转：“弟弟妹妹呢？”
“上学去了。学校离得不算远，走路二十来分钟。这个点差不多快回来了。”
林正德这时候在床上动了一下，偏过头看了陈阿梅一眼。
“你去弄点饭，我跟他说说话。”
陈阿梅站起来，拍了拍林岳的胳膊，拎起布袋子进了旁边那间窄得只容一个人转身的厨房。
煤气灶打火的声音响了两下，抽油烟机嗡嗡转起来。
林岳坐回床边的椅子上。
林正德看着厨房方向，等那边的声音盖住了说话声，才把脸转回来。
“当年那些追债的人，后来有没有找过你？”
“没有。他们要找的是你，你走了，我人都不在台中，他们上哪找。”
“没有就好。”林正德往枕头上靠了靠，像是卸下了一件挂心的事，“我一直怕你被他们堵到。”
“没堵到。”
林岳把话接过来。
听着这话，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老头自己躺床上动不了，还惦记着儿子会不会被追债的堵到。
原主要是知道这些，当年也不至于躲成那样。
“爸，你这身体是怎么回事？”
林正德缓了一口气才开口。
“我们来上海投奔你妈那个远房表舅陈建业。他在闸北这边开了个小五金加工厂，我们到了之后先在厂后面的宿舍住下，你妈在车间帮忙，我跑外头送货。做了半年，他换了一副嘴脸。说我们一家四口在他这里白吃白住这么久，那点工钱抵不了多少，让我把从台湾带出来的最后那点积蓄全掏出来入股。我不肯，他就把我们一家赶出来了。”
“赶出来之后呢？”
“我在外头找零活干，工地上搬砖、扛水泥，什么都干。有一回从脚手架上滑下来，腰磕在钢管上。工头给了两百块钱让人把我抬回来，拍片子说骨头没断，是伤到筋了，让养着。养要钱，你妈一个月才挣多少。养了两个月不见好，就没再去。”林正德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头半年还能撑着坐起来，后来就不行了。左边这条腿发麻，使不上劲，翻身都得靠你妈搭手。”
林岳听着，心里那股火一阵一阵往上顶。
陈建业吞了钱把人赶出来，工地上摔了工头扔两百块了事，这家人就这么硬扛了两年。
他脸上没露，问了一句：“当时那个工头，现在还找得到吗？”
“找不到了。工地干完就散了。”
“表舅那边呢？把你们赶出来之后，有没有再来找过麻烦？”
“头一年来过两回，都是要钱的。说我们在他厂里白吃白住了半年，得算伙食费。你妈跟他吵了一架，后来他就不来了。上个月又冒出来一回，说当年那笔账没算清，让我们再掏两千块出来。我们哪有钱给他，他就撂了句狠话走了。”
“什么狠话？”
“说月底之前不给，就叫人把我们东西搬空。”
林岳把这句话记下了。
陈建业吞了钱还不算，隔了两年又回头敲。这种人不见棺材不掉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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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正德说完，沉默了一阵子，把脸从天花板上收回来，打量了林岳一眼。
刚才光顾着说自己的事，这会儿才顾上问儿子。
“你呢？这些年在外头做什么？”
“卖奶茶，现做那种，台北、香港都有店。还有做配送，帮店里送货。”
林岳没往大里说，厂子、机车、安保那些一句都没提。这间屋子太小，说多了不合适。
“生意做得起来？”
“还行，能过日子。”
林正德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大概也听出来了，儿子混得不算差，具体多好，一时半会儿问不出来，也不急着问。
“台湾那边还回得去？”
“回得去。有一部分生意在那边，该回去的时候回去。”
“回去小心点。”林正德又提了一句，“追债那帮人不知道还在不在。”
“我心里有数。”
父子俩话说到这里，厨房门帘一掀，陈阿梅端着一盘炒好的鸡蛋出来，在折叠桌上放下，看了林正德一眼，没多说，只招呼林岳摆碗筷。
折叠桌小，五副碗筷摆上去就占满了大半。
桌上还是那半碗咸菜、一碟炒毛豆，加上刚出锅的炒鸡蛋。
刚摆好，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接着是两个孩子先后进门的声音。
林淑婷先进门，书包往门边一搁，抬头看到屋里站着个人，脚步顿了一下。
她盯着林岳看了两三秒，眼睛慢慢睁大，嘴张了张，声音有点不确定。
“哥？”
林岳点了下头。
林淑婷把书包往地上一放，快步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眼圈说红就红了，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你跑哪去了啦！”
后面跟着的林淑平挤进来，比姐姐矮半个头，书包带子歪在肩膀上，看了林岳一眼，没像姐姐那样激动，站在旁边挠了后脑勺。
“哥，你变了好多。”说完自己先咧嘴笑了。
林岳伸手在林淑平头上揉了一下。
林淑平没躲，仰着脸看他。
林淑婷站在旁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嘴上还嘟囔着“都不晓得捎个信回来”。
林岳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那点隔膜还在，可他们叫他哥的时候，这具身体的反应是真的，胸口那块地方软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长高了。
陈阿梅在旁边招呼：“都别站着了，吃饭。”
五个人围着折叠桌坐下来。
稀饭配咸菜、炒毛豆，外加那盘炒鸡蛋。
林淑婷盛饭的时候把鸡蛋往林岳那边推了推，林淑平筷子伸得急，被陈阿梅在手上轻轻拍了一下。
“让你哥先夹。”
一家人刚端起碗，门外忽然“砰”的一声巨响，门板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破门板弹在墙上又晃回来，半扇歪在门框上。
门口站着三个男人，打头那个五十来岁，矮胖，穿一件花格子衬衫，袖子卷到肘弯，后面跟着两个二十出头的，一个拎着铁管，一个空着手，抱着胳膊往门框上一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