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岳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陌生的日本号码。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麻生六郎的声音，语气比上次见面时低了一些，像是怕被人听到。
“林先生，有件事想跟你当面谈。明天下午三点，还是银座那间茶室。”
林岳握着话筒，没有马上接话。
“麻生先生，什么事？”
“电话里不方便讲。明天见面再说。”
麻生六郎顿了一下.
“林先生，你那边的情况我大概知道一些。克劳斯和底特律的报价，你应该已经收到了。我这边有一条路可能能解你的燃眉之急。但只能当面谈。”
林岳沉默了一拍。
“好。明天下午三点。”
挂了电话，他把大哥大放回茶几上。
坤哥从沙发上抬起头来看着他。
“谁？”
“麻生。他说有一条路，明天当面谈。”
坤哥把报纸合上，脸上的表情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银座茶室。
林岳到的时候麻生六郎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的抹茶没动过，烟灰缸里倒是多了两个烟头。
“麻生先生，什么事这么急？”
麻生六郎把门拉上，坐回榻榻米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林先生，五轴联动的事，董事会那边暂时没有进展。木村先生那边我还在约，但他最近很忙，没有回话。但有一条路，也许能解你的燃眉之急。”
“你说。”
“川崎在新加坡有一家分公司，做东南亚设备贸易的。那家分公司前两年从总部进过一批五轴联动设备，本来是给印尼一个机车厂准备的，后来那个项目黄了，设备一直封在新加坡的仓库里。四台加工中心，两套柔性生产线，都是川崎原厂，没用过，但走的是新加坡分公司的库存账。总价值大概在一千八百万美金左右。”
林岳端着茶碗的手指停了一下。
一千八百万，四台加工中心加两套柔性生产线。
比克劳斯七千八百万的报价便宜了六千万，比底特律九千二百万的报价便宜了七千多万，价格只有克劳斯报价的四分之一不到。
而且是川崎原厂设备，跟一期产线同源，技术衔接没有障碍。
“麻生先生，这批设备为什么没有卖掉？”
“印尼那个项目黄了之后，总部想把设备调回日本，但那批设备是走的新加坡分公司的进口配额，调回日本要重新报关、重新审批，手续麻烦。分公司那边也不想压着库存，一直在找买家，但五轴联动这种设备买家本来就少，东南亚那边没有合适的企业接得下来。设备在仓库里放了一年多，分公司的经理换了一任，现在这批货在账上挂着，总部那边不太清楚具体情况。”
林岳听懂了。
这批设备在川崎内部的账上是模糊的。
新加坡分公司有处置权，但总部没有明确点头。
如果卖给君越，走的是新加坡分公司的渠道，不需要经过总部评审会，也不需要巴统的对华出口审批.
因为货是从新加坡发的，报关单上写的是新加坡本地贸易，目的地写香港转口，中间过一手，最终用户申报上做点文章。
“麻生先生，这批设备的价格怎么定？”
麻生六郎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目光落在桌面上。
“林先生，这件事我帮你牵线，但有两个条件。第一，设备价格按原值算，一千八百万美金，不按二手折价。新加坡分公司那边需要账面利润，不然这笔库存处理不掉，分公司经理要担责任。第二，我本人要一笔咨询费。采购价的百分之十，一百八十万美金，一次性付清。”
林岳没有说话。
一千八百万按原值算，比市场二手价高出了一大截。
这批设备在仓库里放了一年多，就算没用过，也是积压库存，按原值的六到七成拿下来才是正常行情。
麻生六郎按原值报，中间那一截差价，明摆着有一部分要进他自己的口袋。
再加上百分之十的咨询费，一百八十万美金，加起来等于多付了将近七百万。
“麻生先生，一千八百万是原值，这批设备在仓库里放了一年多，按二手货的行情，六成到七成才是合理价。你按原值报，中间的差价谁拿了？”
麻生六郎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林先生，我不瞒你。新加坡分公司那边要平账，总部那边要交代，中间还要打通报关和转运的环节。这些都需要钱。百分之十的咨询费是给我的，剩下的差价是分公司的账面利润和操作费用。你可以理解为，这批设备的价格里有一部分是通道费。没有这条通道，你只能去买克劳斯或者底特律的设备，还要被锁机。”
林岳把茶碗放下来，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麻生六郎说得没错。
克劳斯和底特律两家的条件都比这批新加坡库存苛刻得多。
如果走新加坡这批设备，总价加起来大概两千三百万到两千五百万，还是比克劳斯便宜了三分之二。
而且设备是川崎原厂，跟一期产线同源，阿宏那边的技术团队摸起来快，后续的改造和升级也有基础。
但他不能马上答应。
麻生六郎今天主动找上门来，时机太巧了。
克劳斯和底特律的报价刚出来，他就带着新加坡这条线来了。
林岳不信这是巧合。
麻生说得好听，什么帮你牵线，但林岳心里清楚，这批设备在分公司账上挂了一年多，麻生这时候把它推出来，一定有他自己的算盘。
至于这算盘是什么，是分公司的库存压力，还是他个人的佣金，林岳暂时看不透。
看不透不要紧，但他得留个心眼。
“麻生先生，两千三百万的总价我可以接受。但我有三个条件。”
“第一，发货之前，我要派人去新加坡看货。你们要把仓库地址、设备编号、出厂日期、原始报关单全部准备好，我的人到了之后逐台核对。确认无误之后再签合同、打定金。第二，技术资料和安装调试的参与权，跟一期合同一样，君越的技术人员要全程参与，包括五轴联动核心部分的参数设定。第三，这批设备的最终用户申报和出口手续，新加坡分公司那边要出全套文件，君越不承担任何报关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