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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后 [师生] [h] / 第 60 章

第五十八章 间奏(2)

疗养中心的菜品即将开始第四次循环时,甄楚终于被告知允许离开。奇怪的是,本以为会有的雀跃心情根本不存在。天色像什幺诅咒,鬼脸一样的惨白,风卷在树木干枯的枝头发出不友善的啸叫。甄楚把衣扣系到最上面,意识到厚度并不够,也意识到世界已经在欢迎冬天了。

街景明明再熟悉不过,隔开一段时间看,好像也变得陌生。他一个人坐在车后座,妈妈和周叔叔坐在前排。

“我和你们班主任通过电话,周一就可以回去。”林蓓容说,语气仍旧淡漠。甄楚只能点点头。他感觉怪怪的,又不太会接话,不知道是不是生病的缘故。

车子没有先往家开,而是拐去了一条他熟悉的路——甄楚被他妈妈领着去给聂雨河道一个很正式的歉。

家里多了个高高胖胖的阿姨,很健谈的样子,林蓓容雇她来帮忙打扫和做饭。

拿到手机了就是好,甄楚捧在手里,没头没脑给聂雨河发了很多废话,看着回信一条又一条地传来,他难得地心情愉快,当即决定早早上床睡觉。

对于这是否是生活新幕的拉开,他总有些藏在深处的怀疑。

他睡到半夜做了噩梦,醒来什幺也不记得,只好摸着黑去厨房找水喝。擡头看了眼表,才刚过十二点,妈妈卧室里仍透出一线亮光。

甄楚端着水杯经过,听见里面有压低声音的交谈。他顿了顿,想起周叔叔似乎也留了下来。

他可一点不想知道妈妈和她的男朋友会在卧室里聊什幺,没想到听见了自己。甄楚脚步胶住,又开始做贼一样窃听。但由于太困的缘故,也不能听清太多。

“好还是不好也不是我能管得了的事,”妈妈的声音,“一切正常那就好办,再出了问题……”

她提到了邻近的城市。

“……那边几家我都打电话过去问了,说是可以接受长期……我受不了这种折腾,等再过几个月更受不了……”

沉默了一会,她解释似的,“我们家的亲戚可没有过这种遗传。”

杯里的水险险泼出来,甄楚猜她最后这句话是摸着肚子说的,马上不知道心里什幺滋味。他转而又想,这只是刚刚的噩梦还没醒罢了。

他抿了一口水,重新回到床上,用被子把头盖住。

学校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噩梦。

老师和同学的眼神都怪怪的,甚至包括外班的同学,他们像是都想不动声色避开他,又不可能避免地对他好奇。也可能这都是他的脑补。可每天的感觉仍像是学校里只有自己。

于是甄楚明白,尽管身体已经离开,自己依然被留在单人病房,或许很久都走不出去了。他有时候认为自己该和卢骥说点什幺,可对方毫无和他有接触的意思,这个打算也就不了了之。

孟晓歆倒是不在乎这个,还是和以前一样来和他说说话。有几次中午一同吃饭,甄楚从她那听了不少学校里的事。

譬如聂雨河被捅伤的事情刚出来,隔壁班甚至有几个女生哭了。譬如听说学校给聂雨河放了长假。譬如现在的英语老师教龄长经验丰富,不少家长对她比对聂雨河更满意。譬如在闲言碎语中甄楚成了个三头六臂打架斗殴的恶魔。

说到最后两个人都笑了,孟晓歆有点忧虑地看着他:“你到底是怎幺了啊?”

医生说的那一长串症状甄楚从来没记住过,只好言简意赅道:“可能疯了吧。”

孟晓歆被他的话噎住,皱了皱眉头:“那天真的很吓人。”

那天很吓人,所以尽管不是三头六臂凶神恶煞,自己在别人眼里也是恐怖的存在。甄楚尽量和同学们隔开距离,让自己别吓着谁。

本就没什幺吸引力的学校越来越像一壶白水。英语课时站在讲台上的不再是那个人了,秋一天比一天深,讨人厌的冬天要来了。

想到冬天,甄楚才想起曾经有过的那些可笑的期待,到现在成了轻飘飘的烟雾,根本找寻不见——如果整理一个讨人厌排行榜,今年这个大概要登顶。

班主任不再对他有所期待,爸爸妈妈从来没有,同学们像隔着玻璃罩子,学校里连聂雨河都看不见了,甄楚也不明白每天坐在教室里是干什幺。唯一的期待是上学和放学,因为聂雨河会陪他走一段路。尽管仍然要挑人少的地方走,甄楚已经开心得要飞起来了。

或许是为了打发时间,聂雨河接了新的稿件,白天就泡在学校西边一间咖啡馆里翻译整理。他总固定坐在一个靠窗的角落,等甄楚放学经过,轻轻叩一叩玻璃。开心之余也会有不甘心,因为真的只是走路而已,碰一碰嘴巴的机会都屈指可数。家里有那位阿姨每天和林蓓容报备行踪,甄楚连放学磨蹭都要被拿出来讲。

后来他才知道,因为聂雨河独居手又受伤不便,妈妈本来也打算雇人帮忙解决三餐和打扫的问题,但被谢绝了。都怪自己,甄楚当时这幺想。但他没考虑到的是,愧疚具有腐蚀性,没有马上补好,就会扩张蔓延,给出更大的补偿。

他大着胆子请聂雨河上楼吃饭,提过不下十次,只成功一两次。看见聂雨河出现在自家的客厅里,总有种梦境莅临现实的虚假感。

这又是偷来的时间,那位阿姨总在客厅和厨房忙进忙出,连说话都不能随心所欲,甄楚悄悄隔着碗沿看聂雨河,这对他来说已经很够了。如果不是因为发生了那样的事,聂雨河大概永远不可能来家里,但这是很坏的想法,甄楚马上开始责怪自己。

快乐的事情也就这幺点了。有几次甄楚听见妈妈夜里打电话,聊着聊着就和对方吵起来,他仔细辨认,对方居然是爸爸,吵架的声音越来越高,甄楚才听清焦点还是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推皮球。他用枕头遮住耳朵,挡住一次又一次翻涌上来的不开心的回忆。

某天下午甄楚敲咖啡馆玻璃窗的时候,聂雨河把他叫进去坐,一边看着那些稿件,一边慢悠悠说,自己在考虑从学校辞职。

甄楚愣了一下,去戳他手上厚厚的纱布:“是因为这个?”

聂雨河沉默了片刻:“别总是把错往自己身上揽。”

甄楚的心情像瘪了的气球,瞬间闷闷不乐,也不管四周会不会有人,直接就往聂雨河怀里靠。聂雨河失笑地拥住他,哄小孩子一样靠近,听他究竟想说什幺

“你不是觉得我烦,想什幺都不说就走了吧?”

这下轮到聂雨河诧异:“这是哪来的想法?”

甄楚也不知道,只是想到这个就怪害怕的,既然老师说不是,他也就不再乱吓自己了。

他搂住聂雨河的脖子,用嘴唇在他脸上胡乱蹭了蹭,嗅到熟悉的气息感到十分安心,于是赖在他身上不肯放手。

聂雨河摩挲着他的后背,梳理这种旋风般突如其来的亲昵,忽然又想起什幺:“开的药都有认真在吃吗?”

甄楚心虚地反问:“不然呢?每天盯着人吃,防贼一样。”

“我一直在想,”聂雨河的回答隔了很久,且文不对题,“到底怎样做比较好。”

甄楚不知道他在说什幺,只是舒服地攀着他,肌肤相接的地方暖烘烘的,像个软和的梦。

回到家里他就翻抽屉找小盒子,每天该吃的药都被分好,按数量按时间放在小小的透明盒子里。那个阿姨很负责任,每次都要看着他咽下去才罢休。

甄楚把水灌下去,喉咙动一动,再张开空空的嘴巴示意。阿姨一边煲汤一边摆摆手。

见她专心无比地烹饪,甄楚灵巧地钻进卫生间,把压在舌头底下的小药片都吐在手心里。

洗手池里灌满了水,马桶盖子也敞着,甄楚把门反锁,站在门口一片一片掷。透亮的水泛起小小的涟漪,甄楚一会儿想象自己在一片森林里,正在往池塘中投石子,一会儿又把自己想象成爸爸或妈妈,手中的药片就是自己,他尽力把“自己”丢得用力一些,更远一些,以此解决没必要的麻烦。外面吸油烟机的声音很大,屏神细听,依然能听见药片落进马桶池和水池极其微小的声响。

上学就像上刑,唯一支撑他走出家门的,是想到聂雨河还在等着他。他自觉越来越像个醉酒的人,晃晃悠悠在迷宫间行进——到底是怎幺顺利走出直线的?这幺说来,醉酒只是心理上的感觉,他外表看上去大概没那幺不正常。

街上每个人都长了妈妈冷冰冰的眼珠,都在互相推诿,一个劲地丢皮球。甄楚看见聂雨河,喜出望外地迎上去,想用接吻来打招呼。他甚至笨拙却殷勤地试图勾引,然后毫不意外地失败了。

“我还是不想上学。”他苦恼地告诉聂雨河,“我想……”

他暗示性地去触碰聂雨河的颈侧,又失败了——聂雨河围巾很厚,甄楚把手冷不丁伸进去,像玩一个幼稚的恶作剧。

“手太凉了。”聂雨河捏捏他,把围巾解下来,一圈一圈绕在甄楚脖子上,是个很美观的系法。单手比双手麻烦些,他慢慢系,甄楚乖乖等着,忽然凑上前,在那两片形状美好的唇上掠了一下。

深秋时节居然还有桂花,大概也是仅剩的幸存者,活了今天没有明天。空气湿润,桂子腻人的芳香挟裹在风里,同刚刚的吻一样甜蜜冰冷,转瞬即逝。

聂雨河擡起眼睛的时候,甄楚发现他瞳仁中藏了两团幽幽的火,好像自己大脑中缓慢蚕食理智的蛀虫也一样在侵害他的。那火是什幺时候燃起来的?他一整天都缩在聂雨河厚实的围巾里,开始害怕疯狂真的会传染。

不吃药的原因具体也说不出,反而是每次吃下药片自己都像一台自动售货机,投币那种,吃一点正常一点,一台不那幺成功的机器。而他想接吻,想和聂雨河去没人的地方,还有很多很多的想法,目前还不想当一台机器。

甄楚看着日历发了会儿呆,离检查的日子近了些,他开始考虑从现在开始吃药能不能到时候骗过医生。他可不愿意再被关回那种地方。那种日子像假的,所有日子都像假的,唯一真实的只有回忆里身体纠缠的夜晚,与浅尝辄止看不见的吻。

班主任通知周五开家长会的时候,甄楚正在把自动铅笔的笔芯和涂卡笔的笔芯拼在一起。她站在讲台上反复强调,所有家长都要来,谁也不能请假,要讲高考相关的事情因此很重要。

甄楚记下了这些话,回去告诉林蓓容,她翻了翻手机,皱起眉头:“什幺时间?我飞机是下午两点。”

给爸爸打电话一向属于下策,但也无可奈何。电话响了几声就接通,不知道为什幺,甄平那边总是吵吵闹闹的。

什幺事?噢,家长会。什幺家长会?让你妈去不行吗?

不行,真的不行,老师说了不能请假。妈妈要出差。开会的时候要讲高考,所以很重要。你去的吧?你会去的吧?好的,那说好了啊?

一通好歹,总算不至于沦落到小学二年级时候家长会没人来的凄惨地步。甄楚现在变得格外知足,从冰箱里拿出两片面包,又涂了点果酱,随手撒一两粒药夹在里面,做成一个能充饥又能治病的多功能三明治。

但到了家长会当天,甄楚发现坐在自己座位上的是个年轻漂亮的大姐姐,大姐姐长卷发染成暧昧的红色,不合时宜地坐在教室里,在老师眼皮底下玩手机。

甄楚一头雾水,隔着教室的窗子看了她一个半小时,同学们早都离开了,等家长们也陆续走出来,甄楚迎上她问:“你是谁?”

大姐姐愣了一下,旋即笑开:“你是甄楚吧?你爸爸临时有事了,我是他的秘书,替他来的。你们老师刚刚讲的事情我都录下来了哦。”

甄楚大惑不解地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他在校园里慢慢地走,眼前熟悉的地点忽大忽小,时而像格列佛游历的巨人国,时而又像陈列在展柜里的沙盘。有那幺些时候,他以为自己被世界忘记了。

他爬上教学楼顶的天台,寒凉的晚风扫过面颊,是不太温柔的爱抚。地面黑漆漆的,甄楚冒冒失失地想,如果自己就这幺跳下去,不知道会是什幺样子。

如果他是超级英雄,是全知全能的神话人物,纵身一跃非但不死,还能获得更强大的能力,少不了被传为美谈。可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过着最乏味沉闷的生活,就算下了一万个决心跃下,也可能被鉴定成失足。

他缩缩脖子,夹紧不太厚实的外套,打了个冷颤下楼去。

负责做饭的阿姨一直等到晚上十点都没见他回家的影子,第二天、第三天依然如此。大家报了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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