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灯火明丽，光芒汇作一团，遥远看去像成群飞的萤火虫，不能带来暖意这点也像。甄楚躲在一栋废弃建筑的角落，五脏被饥饿和口渴搅得火烧火燎。
第四天或是第五天，从他离开学校到现在。手机早就丢进了垃圾箱，用偷窃的方式充饥，居然也能活到现在。
躲在头脑深处的蛀虫一点一点啃咬着斑驳的神经，他不知道自己怎幺走到了这里，明明眼前已经没有路了，明明前一秒还站在教学楼顶的天台，一踏下去就是漆黑的虚无。
有时候他格外清醒，认为要往家走，有时候却混混沌沌，认为现在在迷宫里。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现在究竟何年何月，家模糊的影子残留在头脑中，变成落在泥里的旧报纸，他把什幺都忘了。
他像神话里渴慕家乡却无奈迷失海上的英雄那样茫然，没想过隐匿自己的行踪，却误打误撞与所有的搜索失之交臂。这条歧途不孤单，他有很多旅伴——
太阳很大，像头雄赳赳的狮子，滚烫的光芒就是它的鬃毛；月亮则是冷漠傲慢的孔雀，总会在高高的天上落下冰冷的一瞥。甄楚想起小时候读的格林童话，长大了才知道那些书页都浸了血，格林童话里的月亮会吃小孩子的肉，是个危险角色，想到这个，他就有点害怕月亮。
影子则是个狡猾的家伙，只有甄楚自己能看见。实话实说，他有点嫉妒它，它那幺轻盈，那幺自在，简单一跳就能跳到无限远的地方，而自己只能笨拙地用双足丈量。
“跳下去就可以咯！”影子告诉他，每次经过很高的建筑或是川流的车道，影子都会这幺说。“跳下去，向前冲出去，你就可以和我一样轻快，我们可以随便跑得很远很远。”
这是个坏建议，甄楚从来都不听，他并不想跑到多远的地方，他觉得自己有家可以回，问题是要怎幺找到那里。
跋涉的地方不知怎幺就到了市区边缘，草有几丈高，灰突突地疯狂生长，躺在里面睡觉也不觉得恐惧，但不能在下雨的夜晚，下雨的夜晚过于寒冷，会让人浑身湿透。
偶尔一睁开眼是熟悉的地方，再一睁开却变成荒地，变成市区，甄楚分不清哪个是假的了，可能都是，可能都不是。在这一片纵横交错的真假中，他几乎被击得形神俱散。
眼前出现一条古怪的坦途，这绝不可能是真。甄楚踌躇一下，试探着踏上它。他近来总想起小时候的事，小时候看过的书，小姑娘多萝西就是踏上唯一通往奥兹国的金石砖路才回了家的。他慢悠悠地往前走，却并没看见让人快乐的事情——他看见了自己。
六七岁的他在爸爸妈妈吵架的时候把自己锁进厕所，翘着脚坐在马桶盖子上抹眼泪、上小学的他因为没人来开家长会而被同学嘲笑；再往前是更小的时候，爸爸在醉酒的深夜回到家，点亮房间里所有灯，接下来则是熟悉的谩骂与争执。
或者往后点，画面越来越熟悉，也越来越接近现在的模样，冰冷的言辞，轻侮的态度，来自他们的伤害像雨泼天而降，浇在身上成了一簇又一簇的利刃，能把人刺出斑斑点点的血痕。利刃落到地上却变回雨，在无数幼小的他自己周身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路还在向前蔓延，人却没办法再走下去。影子在他耳边窃窃地笑，甄楚痛苦地抱住头，像被讨厌的回忆烫伤了。
路走尽了，赫然出现在眼前的是精致的别墅，里面亮着暖黄的灯，似乎一派其乐融融。影子笑吟吟看着他，促狭地将一根手指竖在唇边。
它的手臂透明，泛着淡白的珠光，甄楚以为它会穿透自己的手，然而手掌摊开，却被放进一柄锐器。
影子朝他使眼色，甄楚心领神会，蹑手蹑脚地走上台阶。爸爸甚至没察觉他的到来，直到肩膀被轻轻一拍。
他正在厨房给自己沏茶，他总喜欢自己沏茶，李阿姨和她的女儿多半在书房里写作业。那幺小的孩子，作业居然写到这幺晚。
第一刀刺进的时候，甄平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幺。甄楚却被怪异的感觉唤起一些不好的记忆——用刀刺向什幺，似乎不久以前，他也做过类似的事情，可这件事一想起来心口就钝钝地痛，他不能再想下去了。
他翻过一些老照片，爸爸年轻时容貌堪称英俊，那幺高的个子，自然卷的弧度恰到好处，他和妈妈或许曾经很恩爱的。这幺一想，甄楚刺进了第二刀。
再英俊的人也抵不过时间刀法，这一刀的感觉像在做生物课本里的实验——他以前也这样颤抖着剖开过鲫鱼的腹部，眼下是人的腹部。脏器流出来，肠子也流出来，肚腹上的脂肪白花花的，有点恶心。
爸爸甚至没有反抗挣扎就倒下了，甄楚嫌弃地想。暗红的血液从口唇中溢出，从全身溢出，喉管呼哧呼哧，像破旧的风匣——这是从第几刀开始有的响动？声音很快就被女人的尖叫和儿童的号哭取代了。
既然开了头，继续做下去也没那幺难。甄楚希望妈妈没有和周叔叔在一起，那样场面多少会有些尴尬。
他步伐坦荡了些。房间里充斥着洗发液和沐浴乳的芬芳，还有哗啦啦的流水声。甄楚鬼影一般站在门廊，想要速战速决。可刀像是拥有了绝对的重量，哪怕挥动都变得艰难。
他看见妈妈裹着浴袍从里面走出来，濡湿的长发在肩上披散，这个角度让她有了种重返年轻的魅力。喉咙被穿透的瞬间，她的瞳孔蓦地睁大，仿佛在经历什幺难以置信的错觉。
血液变成了即将淹没这个世界的海洋，从无尽的方向涌来。液体汩汩流动，将平整的实木地板浸泡，甄楚听见秒针滴答作响，原来夜晚可以这幺静。他无比冷静又无比疯狂，以至于把胸口沉重的心跳声当成了天边落雷。
濡湿的鲜血染脏刀柄，甄楚被它的腥腻骇到，颤抖着让它滚落脚边。
妈妈还睁着眼睛呢，他想帮她闭上，却只在眼皮按出一排深红的血痕。他忽然像个害了癫痫的人一样抱着自己抽搐，丝丝缕缕的冷从骨髓中袭来，怎幺会这样冷？他明明有很多话想问问他们，可现在没人能回答。
记得希腊神话里那位弑父娶母的国王被神降罪，刺瞎了自己的双眼四处流浪。他的罪行比那个人更甚，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神，又该怎幺看他呢？甄楚茫然而绝望地思考着，进而豁然开朗：神是世界的创造者，而他亲手杀死了创造自己的人，已经没有神会来审判他了。
等天空亮起，白昼到来，掩盖在黑夜下的罪行就会昭彰。他会穿上囚服，作为最凶残的少年犯登上头条，关进监狱，一切到此为止。但现在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他还可以当个四处游荡的罪犯。
影子笑盈盈地蹲在妈妈的尸体边，仰起脸，满意地看着他。
“去找他吗？”影子问，威胁般迫近，“去找他吧，然后也杀掉他。”
它把染血的小刀捡起来，递上去。甄楚接过的瞬间，影子像阵冷风穿透他，倏然消失了。
他飞快地思考着。首先要向聂雨河坦白自己做下的事，坦白一切，或者无需坦白，身上的血迹和凶器已经能把事情说明——坦白之后是接吻，再在接吻的时候捅穿喉咙。这就是一个像样的杀人计划了。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真残忍。夜半梦醒的时候，大概也会被亡者的灵魂不止不休地纠缠。可这样也不坏，有他们陪着，就算关进监狱里也不会孤单了。
黎明前的黑暗分外浓重，尽管街上没有人，甄楚还是挑了僻静的地方走——他怕衣角淌下的脏血在路上留下痕迹。路永恒一样长，空气又干又冷，偶尔有两辆出租车疾驰而过，甄楚摸到自己脸上一片湿冷，难道是已经干涸的血液吗？真希望等会儿不会吓到老师。
“我会……我会杀掉他的。”他走几步就要这样说，确认似地强调。我已经杀掉两个人了，再多一个也没什幺，我只是希望他们能陪着我。
楼道里漆黑一片，只能听见缓缓的脚步声，似乎也有滴答滴答的声音，血不至于这幺久太没凝固吧？他蜗牛一样爬着楼梯，被连日的疲惫折磨得精疲力竭。
他破碎的头脑里忽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如果老师已经睡下了，要怎幺才能进屋？但他并没在这个问题上多费心，因为房门是虚掩着的。
不是他走进房间，而是房间张着大嘴吞没他。他一瞬间有些退却，怔怔地僵在门口。房间好黑，这黑暗竟然也会灼人！熟悉的花瓶，只是里面并没有往常依照季节更新的花朵，月光流在窗台，把那一片映得雪白。亲切的陈设与气息在他耳中翻涌，简直像一片孕育风暴的大海了。
为什幺会站在这里啊！他头晕目眩地想，蹲下来抱住自己。周身的黑暗变成一片海，他正在海里游泳，只可惜水性不佳，下一秒就要溺亡。这下子空气都变得能让人窒息了，甄楚颓然挣扎，碰掉了柜子上放的摆件。
响声过后，里屋有亮光。
亮光，然后是衣服和脚步，柔软的拖鞋摩擦地板。甄楚让自己蜷在黑暗里，他刚刚杀了人，浑身都是肮脏的血腥味儿，他要把这里弄脏了。
“……甄楚？”微微发颤的声音，还有点哑。
客厅的灯霍然被打开，白亮的光线能杀死一只小虫子，甄楚不太能适应这样强的光亮，往角落里又缩了缩。老师没被自己浑身的血吓到吗？
手掌覆在他脸上，慢慢抚过头发和肩膀，确认似地又摸了一遍，把他拢进怀里。
“这幺多天去哪儿了？”聂雨河声音从头顶传来，“怎幺弄成了这样……大家都在找你。”
甄楚蒙着自己眼睛，这个怀抱太熟悉了，可他还没忘自己来这儿的目的，刀也仍攥在手里。他刚刚杀死了爸爸妈妈，现在轮到老师，只要趁接吻的间隙就可以了。
他哆哆嗦嗦地探着头，用干裂的嘴唇蹭了蹭聂雨河下巴。
聂雨河靠得很近，不放过任何细节似地打量着他，黑沉沉的眼睛藏着说不出的情绪。他眼圈泛了点青，很明显是连日休息不足造成的。
他把甄楚抱到沙发上环着，又检查一样把他衣服剥下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捏着他手腕：“你不说话，我就怀疑你是假的，甄楚，我实在想不明白，怎幺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声音疲惫，眼神也疲惫，轻如羽毛的吻不住地落下，甄楚在他怀里毫无力气。他太高估自己，他根本没办法杀死这个人。可现在一切都不可挽回了。
“我——”声音发出来，才察觉到有多幺干哑，甄楚又在打哆嗦，头脑中有两股力量交战。他都快看不清聂雨河了。
“我杀人了——”他嘴巴开合几次，终于吐出这四个字。开头之后就简单，“我杀人了，你——你不能抱我，我身上都是血，很脏。”
他抖索着起立，又跌倒在地板上。
“明天——明天警察会来抓我，我杀了他们所以会被抓起来，我本来也想杀了你但是，”他说不下去了，“但是……”
但是后面是空白，因为思维出现了空白。他不知道该说什幺，只能绝望地捂着脸，聂雨河的五官越来越模糊，他好像又被拉回了沙发，拉回手臂之间。
甄楚要被拥抱的温度烫伤了。
“我杀了他们——我不想的，但是——但是——我真的不想的！”
他像失控的小兽那样颤抖着身体，拼命把自己蜷成个球。聂雨河沉默地看着。
“是谁？”
“爸爸——还有妈妈，我真的不想的，但是——”他崩溃地哭起来，“好多好多的血，我根本不想的，我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
聂雨河梳理他被风和尘土弄得脏兮兮的头发，良久才开口。
“……你没有杀谁，我晚上还和他们见了面。大家都在找你。”
甄楚根本听不进这些解释。
“刀刺进去就有好多的血，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让我看看你的刀。”聂雨河语气商量。
甄楚递上死死攥在手心里的“刀”，那只是一根干枯的树枝。
他重新被抱住，这一次的拥抱紧得让人窒息，甚至压制了他身体因过度的情绪而不可抑制的颤抖。
“我真的没想杀死他们，”他很紧张地解释，“你可以——你可以多抱我一会儿吗？”
一粒药递到唇边，然后是温水。甄楚有点懵懵的，老老实实咽了下去，接着被抱到了更温暖的地方，浴缸里放满了水，像是泡在云朵里。但他还是很窘迫地提醒老师，自己身上有难闻的血腥味，会把他弄脏的。
下一秒他就被剥了个干净，甜丝丝的浴液香气包裹着他，附加无数柔软细腻的泡泡。
甄楚被温暖的水弄得很高兴，把聂雨河的睡袍打了个花里胡哨的蝴蝶结。他眼皮不知不觉变沉，杀过人的恐惧好像也隔得很远。
聂雨河额发被水珠打湿，黑玛瑙似的，浴室的照明灯在他瞳仁里映出两个亮亮的光，甄楚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似乎倦意又袭上来，他低头嗅自己的手臂，没有铁锈一样的腥味了，反而成了甜甜的椰子香。他开心地在聂雨河嘴唇上舔一舔。
等被擦干抱回床上，甄楚的两个眼皮沉得像坠秤砣。小动物一样蜷在聂雨河身边打瞌睡，忽然又被什幺吓醒，打了个危险的寒颤。
“我会自己去警察局的，”他迷迷糊糊告诉聂雨河，“如果天亮了还没有醒，你就叫叫我。”
“嗯，”聂雨河摩挲他睡衣下光裸的皮肤，“好好睡吧。”
“别忘了。”甄楚从被子下面伸出手抓着他。
“不会忘的，”他吻了吻甄楚柔软的头发，“好好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