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卫延夹了粒虾仁吃下，觑了眼陆景行神色，扬唇，“难道不是？”
陆景行垂眸，盯着碗里的那根面条，倒是很诚实：“嗯，太医看过。”
“不是也好，免得你辛苦。”卫延将那只碗挪开，“尝尝这龙井虾仁，嫩滑可口。”
卫延态度变化未免太大，明明昨日还一副恨不得他下一秒直接流产的样子，今天这话，怎幺还添了几分关怀？
也只是这话里有几分关怀罢了，他并不喜欢鱼虾。
二人怎幺说也一起过了几年，对于彼此动作言语之下的暗示，还是有那幺一些了解的，陆景行有些不舍地看了眼那碗酸辣的汤汁，开口，“你想离开。”
本该是个问句的，可让陆景行说来，好像已经肯定了卫延的就是这样的想法。
“或许吧。”卫延对上陆景行的眼睛，毫不避让，“我以为你会让我死的，可是没有，反倒好好的养着我，是因为你腹中的孩子？还是我们那几年虚与委蛇的情谊？抑或者，是想要一个胸怀宽广的仁君名声？”
陆景行唇瓣动了动，好几次想开口说些什幺，却全都咽了下去。
他只是想让卫延好好的在他身边而已。如今身份调转，他不敢说卫延愿意在他身边。
陆景行眉头皱起来，忽的让卫延想起今早，那个睡梦中眉头微皱的人。
昨夜里和陆景行睡在一处，除却那个孩子让他思虑良久之外，卫延不得不承认，那的确是令人久违的安稳。
卫延早上醒过来的时候陆景行还睡着，微蹙着眉，一只手臂给他当了一晚上的睡枕，另一只手还覆在肚子上。
这幺怕他再动手吗？
可仅仅这样的摁压，孩子也不会这样轻易流掉吧？
卫延轻叹，手已经不自觉地去抚平人眉间的折痕。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卫延恍惚间似是听到陆景行的声音，是了，陆景行曾这样对他说过。
他说，我会帮你。
于是陆景行帮他安稳朝堂，整治污吏，收整民心。
卫延擡手，略显冰凉的指尖抵在人眉心——在那之后朝堂恢复清明，民间海晏河清，民间无人说圣上英明，只说首辅大人陆景行居功至伟。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这是你曾说过的话，现在你这眉头皱的比我当年还厉害，如何让我展眉？这样简单的问题，你已不能回答我了吗？”
不是的，陆景行在心底默默回复，将卫延的手握在掌心，揉搓着让它不再那样冰凉，沉吟许久，才终于将心里话说出口，“想让你在我身边。”
腹中孩子本是留住人的筹码，他以为血脉的牵绊会让卫延在他身边，真心留下也好，被迫留下也行的。
可如今看来，倒像是阻碍。
“昨日才问过你，打算如何安置我。”卫延抽回手，“你好像还没明白，我在你身边，是废帝，还是新宠？”
陆景行起身，从床头的小柜子里取出一卷明黄的圣旨，递给卫延，“你知我，我也知你。”
这是一道封侯的旨意。
卫延看的心绪复杂，看向陆景行的眼中也尽是让人难以厘清的情绪。
“你想要的，我会帮你。”陆景行微微弯腰，在人眉间落下一吻。
这话和多年前陆景行对他说的一样，卫延低笑出声，微一擡头，啃咬着陆景行的唇瓣，反吻回去。
同时在心中低语——多谢。
6
卫延越是热情，陆景行就越是难过。
从他拿出那份圣旨的时候，他就知道，他抓不住这个人了。
两个人在床上纠缠到深夜，直到卫延喘息着讨饶，陆景行才算停了下来，抱着人去清洗，然后继续当卫延的睡枕。
怀孕之人大多嗜睡，陆景行本也没到自然清醒的时辰，可手臂酸麻的厉害，愣是让他从睡梦中醒过来，揉着胳膊坐起来后看着身侧空荡荡的位置沉默，胃中又泛起了恶心，皱眉压下翻涌想吐的欲望，甩了甩胳膊，叫人进来伺候洗漱。
他没问卫延去哪儿了，配合着王福替他穿衣的动作。
王福给他束好腰带之后，小心提醒道：“陛下可要命制衣局多做几件衣裳？”
陆景行垂眸，他还不是很显怀，但近来也的确是觉得孩子长大了，原来的衣服穿着有些紧窄。
他有些迷茫，之前是不知怎样才能让卫延留在他身边，现在是不知如何劝自己喜欢这个孩子。
本来就是一个自从得知存在之后，被当做筹码的孩子。
罢了……有自己疼爱着，以天下之力供养，难道还不够幺。
“下朝之后让他们在偏殿等着。”
“是。”
……
卫延拿着陆景行给的令牌去御马监挑了匹快马，径直出了宫。
他向往宫门之外的世界太久了。
直到快马出了宫门，他才真切的觉得，自己是真的脱离了那个樊笼。
“谢谢。”
回望宫门，卫延郑重的道了声谢。随即策马出了城门。
他是真心感谢。
陆景行是个聪明人，和聪明人交流从来都是轻松的。他启用陆景行从来都不纯粹，为国为民为自身，对于陆景行，是利用，是纵容，是卫延不想再劳心劳力，舍弃江山万里，社稷皇位拱手相让。
其中陆景行贪心或许有，但不足以贪到想要这个天下。
……
五个月后。
陆景行身子沉重，虽然不避讳自己有了身孕的事，但对于孩子的另一位父亲却讳莫如深，也绝不松口充实后宫的事。朝臣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的皇上肚子一日大似一日，各方询问却都问不出这皇嗣是谁的种。
皇上身边的王大监口风严谨，管教出来的徒弟也是一样的。朝臣无处下手，只得常去太医院，叮嘱着负责皇上这一胎的太医一定要尽心尽力。
照看着龙胎的刘郑两位太医面面相觑，又哑然失笑。
皇上对这孩子重视的很，他们说什幺皇上都照做，比起一般孕夫可是让他们省心了不少。
“皇上，卫侯爷的信。”
陆景行批阅奏折的手一顿，接过那张薄薄的信封，指尖划过信封上的字迹，竟有些恍如隔世的错觉。
他撑了撑腰，略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一字一句的看下去，末了，突然站起来迈开腿就往外走，王福吓了一跳，连忙跟上人，却在门外见到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卫延。
王福暗自腹议，也不知他是怎幺说服这群侍卫内侍不让通传的。
卫延乍一见身形笨重的陆景行，略睁大了眼睛。
他四处游历的时候，没少听到些百姓的茶余闲谈，说是当今圣上腹怀龙胎，可这后宫无人，孩子又是谁的？百姓们说起八卦可是极为兴奋，从前朝年轻的朝官，到后宫清俊的侍卫，都一一做过猜测。卫延听了，也不过当做笑谈。
或许陆景行需要一个孩子，可并非要他亲自去生了来。所以下意识的，卫延以为陆景行不会要那个孩子。
此时见他大腹便便，怔愣过后就扶着人往殿内走，一边没忍住念叨，“身子这幺重了还走这幺快，也不小心着些？”
“想见你。”
三个字，似有千钧，携裹着无尽爱意涌向卫延。
卫延呼吸一窒，擡头对上陆景行明亮的双眸，他做不到曾经那样的疏离，这五个月来的日日夜夜，足够让他摸清楚自己的心思。
“日后天天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