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想说的话:】
是一个替身的故事。
痴情帝王攻x单纯替身受
攻只爱白月光!
-----正文-----
白墨知道自己在陈晔眼中不过是一个替代品,可他已经满足了。他平民出身,位至贵君,膝下一女得封公主,也配得良婿,他这一生,堪称完美。若说是有什幺遗憾,那就是他爱的人,不爱他。
永乐四年,白墨入宫,第一次见到陈晔。
他永远忘不了那个端坐在椅子上的人看到他的那瞬间,眼中迸发出来的璀璨光华。他看到陈晔跌跌撞撞的走下龙椅,看着他颤抖的手将要抚上自己的脸颊,白墨定定地看着他,而后开口,“草民参见陛下。”
于是白墨也看到年轻的皇帝陛下眼中倏忽间消退的光芒。陈晔擡起的手顿在半空,又落下擡起白墨的下巴,仔细端详了一阵,方才收回了手。“很像,很像,朕几乎就要以为你是他了……”
“陛下要如何安排白墨?”
陈晔的目光还在白墨脸上流连,却已经不再如刚见时那幺失态,“就放在凤梧宫,朕今晚去他那里。找到白墨的人,重赏。”
李凌应了,带着白墨离开。白墨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眼已经回到书桌后的人,他正执笔垂首,神色出奇的认真,不知道是在作画,还是在写字,只是看着格外孤独。
是的,孤独。
白墨不知道自己为什幺会觉得一个帝王孤独,只是他觉得,这个帝王身边,应该有个人,为他添香研墨,和他一起作画写字才是。
……
“白公子,这儿就是凤梧宫了,等会儿会有嬷嬷来教你侍寝的规矩。”李凌将人带到后,也忍不住擡头看了眼白墨,的确是像,以往寻回来的人能有五六分像的已是难得,而眼前这个人,就这幺站着,就已经有了八九分相似,也怪不得陛下乍见了人会失态。
“是。”白墨开口,李凌略躬身行了个礼退下,心中想的,和陈晔一样。白墨纵然容貌上和那人极其相似,可一开口,便能让所有知道那人的人清楚,白墨不是他。
白墨在殿内四处走了走,凤梧宫装的精致,摆件错落有致。却不会让人觉得凌乱,只显出美感来。
东边的墙壁上还挂了副画,白墨看着画中人和自己相似的容颜,明白了几分,目光停在落款上,又驻足一会儿,才晃着去了别处。没过多久便有两个嬷嬷带了人过来,伺候着白墨沐浴。
“公子别怕,放松些。”嬷嬷给白墨揉按着肩膀,感受到掌下肌肉紧绷,不由安慰了一声。
“嬷…嬷嬷,我……”白墨说不清他心中是个什幺感受,他被人看中送到宫里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是要被送到皇帝床上的,可真到了这个时候,他却是有些想要退缩了。
“公子放宽心,咱们陛下可是顶疼人的。”不知是不是因为白墨这张脸的缘故,嬷嬷对他也是客客气气的。
“不…不是…”白墨羞的话都快说不出了,急得用手掩了面,试图遮挡那满脸的红意。
嬷嬷见白墨如此羞涩也不再说话,仔仔细细的给白墨洗干净了身子,给身后的谷道也灌了几回清洗了,而后道:“公子,奴婢们给您涂上这香膏。”
白墨红着脸应了声,从浴桶中起来,便有侍人替他擦拭干净身体,再涂上皇帝喜欢的香膏,另一个嬷嬷拿了约莫三指粗的玉势过来,白墨头一回见这东西,脸色都有些发白,那个为白墨涂抹香膏的嬷嬷看白墨脸色不对,顺着视线看过去,便知道了一二,“公子,这也是为了你好,提前捣弄的松软些,您也能得趣儿不是?”
“能不能,不用这东西?”
“这……”两个嬷嬷面面相觑,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其实侍寝时并无这等规矩,都是李凌送人来的时候嘱咐的,可今天送白墨过来时,也未曾说必须带着。可是,要是没带着开拓不够,扰了帝王兴致,他们也不愿承受这无端的怒火。
“两位嬷嬷,您就宽容这一次,若是陛下责怪,我愿意一力承担的。”
“公子,不是奴婢多嘴,既然进了宫里,这一遭是早晚得受的。”
白墨知道,只是心里还没做好准备。三人正僵持着,李凌派人送了套衣服过来,传了皇帝的话,不必戴着那些东西,穿着衣服在殿里等着就是了。这下三人才各自舒了一口气,两个嬷嬷伺候着白墨穿好了衣裳,再擡眼看时都愣了一瞬。
“嬷嬷?是…是不好看吗?”白墨不安的拽着衣袖,他穿了件绛紫色的袍子,腰间系了条深色腰带,还缀了块玉佩在腰间,显得长身玉立,姿容冶丽。
“公子天人之姿,穿什幺都是好看的。奴婢们伺候完公子,这就退下了。”
说罢,也不待白墨吩咐,就躬身退出了殿,再次对视,末了两人都是叹了口气。
……
陈晔来的时候看到白墨正坐在桌前,暖黄色的烛光照映在脸上,让陈晔看了有些恍惚。白墨见他过来,起身行了个礼,“陛下。”
“嗯。”陈晔擡手示意人起来,“来朕身边。”
白墨便挪着步子走到陈晔跟前,看着伸向他的手。犹豫了一瞬后,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轻声道,“陛下。”
“你和他长的很像。”
白墨点了点头,他进宫之前便知道,“只是不知像谁。”
陈晔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也没有为他解疑的意思,“朕带你出去走走。”
陈晔牵着人,走出了凤梧宫,漫步在后花园的小路上,他也不知道为什幺会带着白墨出来这样漫无目的的散步,他一个人走过这条路太多次,他想要有个人陪他。“朕很久没有这样走过了。”
“陛下得闲,可以常出来走动,宫中景色精致,若不欣赏可就辜负了。”
“是啊,辜负春色。”他和郑子谦便是如此,从小一起长大,还满心以为可以相携一生,却不想郑子谦匆匆撒手人寰,留下他一人在这人间。
“陛下在想那个人吗?”
“嗯。”陈晔停下来,看着天边弯月,又道,“朕…很想他。”
2
“你真的很像他。”陈晔转头看着月光下的白墨,月色朦胧,在银白色光辉的笼罩下,安安静静站着的白墨几乎和郑子谦像了个十成十。
白墨有点不知所措,帝王看他的眼神十分深情缱绻,可是这并不是给自己的,而是透过自己,送给另一个人。
他的心小小的疼了一下,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陈晔和郑子谦,这两个阴阳永隔的人。可是他又很羡慕那个未曾谋面的男人,他得到了这个帝王如此深沉的爱意。
“陛下……”
陈晔手指摁上人嘴唇,指腹下的薄唇柔软,他轻轻嘘了一声,“别说话。”
于是白墨就安静下来,顺从的被陈晔揽进怀里。而他似乎也明白了,自己纵然容貌和皇上的心上人相似非常,声音语气大抵是全然不同的。
或许夜晚会让人愈发感性,陈晔抵着白墨的肩,不受控制的回想起和郑子谦的点点滴滴,分明是闭着双眼的,眼泪却是肆虐的流出,打湿了白墨的衣裳。
白墨似有所感,犹豫了一瞬方才擡起手抱住人,安抚似的拍了拍皇帝的背,也是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原来皇帝如此消瘦。
“子谦。”
白墨颤了一下,手掌下意识收紧,他有那幺一瞬间想开口说话,想提醒陈晔,他不是郑子谦,他只是一个和郑子谦形貌相似的人。
只是他没说话,陈晔也回过了神来,先擡袖擦干了泪痕,而后才低嘲着松开了人,“你先回去吧。”
说完就要转身离开,却被人拽住了袖子,于是略侧了身子,皱起了眉头。
“……陛下,我不识路。”
白墨有些尴尬,但他说的是实话,陈晔却听的一愣,而后失笑,“是朕疏忽了,朕送你回去。”
约莫过了小半个月,陈晔将白墨的底细查了个透彻,而后才吩咐了李凌去给白墨传话,让人沐浴后在凤梧宫等着他,准备侍寝。
侍寝这回事儿本该在白墨刚入宫那晚就有的,只是陈晔觉得不妥,故一拖再拖。
晚间陈晔来的时候,白墨正倚在床头打盹儿,他临时被政事拖住,直等到处理完才脱身过来,看着白墨打盹儿的样子,伸手贴了贴白墨脸颊,心里却唤了声“谦哥”。
白墨本就睡的浅,被这幺一碰立刻就醒了过来,匆匆忙忙站起来行了个礼,“陛下。”
“嗯。”陈晔伸手勾起了白墨衣衫上的流苏,“嬷嬷教的,可都记住了?”
“记…记住了…”
“你怕朕?”
“不…我…我…”
“那朕今日不碰你。”白墨倏然擡头,带了几分不解几分不安,而后慌忙开口,却是结结巴巴不知道说了些什幺。“不,不是的,我…陛下可以…可以…”
陈晔见状轻笑,擡起白墨的下巴啄了啄那张软唇,“别说话,让朕抱一会儿,今晚就饶了你。”
白墨浑身僵硬的被陈晔圈在怀里,忍不住轻轻动了动,这样近距离的拥抱,让他在动的一瞬间感受到了陈晔紧紧顶着他大腿的炽热欲望。
于是他又动了动,抓住了陈晔的小臂,“陛下……”
“嗯。”陈晔没有睁眼,只是轻应了声,挣开这人握着他小臂的手,转而轻轻捏着白墨的小指。
“要不…臣侍帮您弄出来……”
陈晔拦住了白墨的动作,略皱了眉,“不必,朕说了不碰你。躺下,陪朕睡觉。”
白墨就小心翼翼的缩回手,重新躺回陈晔怀里,然后擡眼盯着陈晔的睡颜,直到困意袭来,撑不住沉沉睡过去。
翌日一早,陈晔就吩咐李凌找几个人去教白墨学习模仿郑子谦,却是只学举止,不教言谈。
3
白墨怀孕,是在中秋家宴的那天。
素来克制的皇帝醉了酒,回到凤梧宫抱着白墨一个劲儿的喊“谦哥”,等到了床上,也要伏在白墨耳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一会儿说“谦哥,朕好想你。”一会儿说“谦哥,朕弄得你爽不爽?”一会儿又说,“给朕生个孩子,谦哥。”
白墨被顶弄的喘息连连,有心发出声音说他不是郑子谦,可张口只有压抑不住的呻吟从唇齿间溢出来。心脏像是被人用力攥着,酸闷苦涩,让他忍不住流出眼泪,因为这样一张脸,他永远活在郑子谦的阴影之下。
陈晔狠狠一撞,白墨感受到顶到他宫口的炽热,浑身一颤,睁着眼看着眼前已经分不出他到底是谁的皇帝,犹豫一瞬,双腿紧紧缠着人精瘦的腰,用力收紧了后穴。
他想让陈晔射进来。
他喜欢皇帝,他想给这个人生下血脉。
纵使他不是郑子谦。
……
“陛下,白墨怀孕了。”
“怀孕了?”陈晔有些呆愣,“他怎幺……”他怎幺可能怀孕?
“男子动情则受孕,陛下应当清楚的。”
“动情…可朕每次都赐了他避子汤。”
“这…恕臣直言,这汤药也并非完全有用。”
陈晔有些头疼的揉了揉脑袋,“去煎一碗药,朕待会儿送去给他。”
陈晔带着药过去的时候白墨还在用膳,这个孩子他小心翼翼的藏了许久,等到三个月胎气稳固了才敢露出点端倪,让太医看了脉,去告诉陈晔。
或许是前段时间压抑的狠了,白墨孕吐严重,连用膳都是困难,只能是吃下一小口,再缓上一阵,用酸果子压了压泛上心口的恶心,而后再吃上一口。
陈晔站在殿门外,一眼就看到了他努力吃饭的样子。
因为那张相似的容貌,和他刻意培养出来的举止,让陈晔站在殿外恍惚了好一阵,郑子谦怀上第一个孩子的时候,人尚且不在京中,等到人回来,陈晔就直接抱上了自己的儿子,他不知道郑子谦所受的辛苦。郑子谦怀第二个孩子的时候,又换作他自己不在京中,同样是不知人孕期苦累……陈晔的思绪已经飘远,他想起了郑子谦第二胎难产,除了一个嗷嗷大哭的长子,什幺也没给他留下。
陈晔说不清自己此时是个什幺感受,毕竟白墨是无辜的,他怀了身孕也有自己的一部分责任。可是他必须承认,他一点都不期待这个孩子。
不被期待的孩子,又何必生下来。
故而当他知道白墨怀孕之后,他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让这个孩子消失。
而这个时候,他动摇了。
4
孩子终究是留了下来,白墨很会利用自己唯一的优势,让皇帝生起恻隐之心。
白墨早就沦陷在陈晔透过自己给郑子谦的温柔中挣脱不出,他想要维持住刚入宫时的冷静克制,他知道自己不过是个替身,他努力将自己从陈晔透过自己给郑子谦的温柔中抽出来,却像是深陷泥潭,越是挣扎,陷的越深。
他不可避免的爱上这个深情又薄情的帝王。
所以他违逆帝王的心思,将自己萌生出的那点贪念,化为行动。
那日过后,陈晔连着三个月未曾到白墨宫中。
不曾少了白墨的吃穿用度,却也让白墨这些时日常常红着眼眶。
太医叮嘱白墨要宽心,最好多出门走动走动,透透气,疏解心绪,不然长此以往,怕是会伤了孩子。
白墨眉眼低垂,眉心愁绪仍在,只是温温顺顺的应了,用过午膳后就由贴身侍女红叶伺候着在御花园散步消食。
“白父君。”
“陛下,殿下。”
陈意看到白墨有些诧异,却还是见了礼,然后松开陈晔的手,迈着小短腿腾腾腾的跑到白墨身前,伸手摸了摸白墨高高隆起的腹顶。
“白父君,这里就是儿臣的弟弟吗?”
这话中本无他意,却让白墨听了心中骇然,腿一软几乎要直接跪在地上,红叶用力搀扶着,才没让白墨失态。
陈晔本站在原地,看着陈意跑过去,眼中带了几分怀念。
一家三口,天伦之乐,他和郑子谦却少有过这样和乐的时候。
至于陈意是否亲近白墨,陈晔并不限制,若两人能相处融洽,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白墨这副模样,难道是陈意手下没了轻重,弄疼了人?陈晔略一皱眉,向前两步,关切道:“可是身子不适?”
“臣侍……”白墨心中早没了初见人的欣喜,声音发颤,满心惶恐。
他也说不上来自己在怕什幺,毕竟皇帝陛下和太子殿下也没说什幺重话。可陈意那一声父君,那一句弟弟,到底是让白墨这几个月来在心里擅自想象出来的景象同现实有了交集。
是了。
他怕自己的孩子是个男孩儿。
他怕陈晔会觉得自己的孩子生出别的心思,要和他心爱之人的儿子争夺。
他怕陈晔会下旨杀掉他腹中还未出生的孩子。
见白墨抖得越发厉害,陈晔眉头皱的更紧,弯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一边吩咐人去叫太医,一边走到不远处的亭子里将人放下。
“瞧着瘦了许多,可是下人不尽心?”
白墨说不出话,身边的小侍还算机灵,将白墨的近况说了一遍,又暗戳戳的表示自家主子对皇帝陛下那是一个日思夜盼,寝食难安。
陈意眨着一双干净澄澈的眼,安慰那个抖个不停的人。“父君别怕,儿臣喜欢父君。”
怕?陈晔扬眉,认认真真将人打量一番,他自问不曾亏待虐待白墨,宫中伺候的人虽说势利了些,但白墨宫里的人都是他安排过去的,必不敢克扣了白墨的分例。为何怕?
可白墨却渐渐停止了颤抖,看着陈意的手,心软的一塌糊涂。
这样可爱的孩子,很难不对他生出欢喜。
更何况,这是他心爱之人的孩子,爱屋及乌,很难不去喜欢。再说了,陈意说喜欢,是不是也是认同了他?他是不是,可以祈求些别的东西?
白墨垂着眼兀自乱想,陈晔转着腕上的佛珠,瞥到太医背着医箱过来,指了指白墨,示意他过去诊脉。
“没什幺要紧的,只是心绪起伏过大,臣配点安神静心的药,喝上两三副就是了。”
5
一个多月前那一遭,并没有给白墨的生活带来多大的变化,如果硬说有什幺不一样的,大概就是陈晔偶尔会叫他同陈意一起用膳,坐在一起同他说上几句闲话。陈意有时也会跑去凤梧宫,带上几块糕点,又或者是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变化虽不多,却足以让白墨心情轻快。
夏五月,天子于上林苑围猎。
陈晔出去的第二天午后,白墨便发动了,立时就有人去给陈晔传信,而白墨因为刚刚发动,便按着太医嘱咐,让侍从扶着慢慢走动,又让小厨房烧了水,备好生产所用物件,就等着宫口全开,迎接这腹中的幼子降生了。
“唔…红叶,扶我去床上…羊水好像破了。”红叶闻言连忙将白墨搀扶到床上躺下,一边招呼人一起帮忙,一边问起了两刻钟前就回太医院准备东西的太医怎幺还没过来,派了个人去看。
“啊……疼……”白墨捧着个大肚子软在床上,胎动让他忍不住用手摁压,泪水也是簌簌的落下来,身边的小侍拧了帕子给人擦着额上的冷汗,不住的安慰着。
“啊……唔呃……”白墨屈起双腿,挺腹喘息,泪眼朦胧的看着红叶,“陛下…陛下可有说何时回来?”
红叶闻言脸上满是犹豫。
皇帝陛下其实已经回来了,他们派去传信的人刚出皇宫就看到陈晔一行人匆匆忙忙赶回来,仔细打听了才知道是太子殿下在马场上不慎从马背上摔下了来,陈晔如今正在太子的寝殿照看着,只怕是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就连太医院的太医,也都悉数在东宫伺候着。
“主子,您先攒攒力气,这刚发作不久,还有的熬呢。”
白墨合上眼,手指攥着身下的床褥,随着腹中胎动挺腰用力,心中发苦。
终究是不被期待的孩子,强留下来怕也得不到几分爱意。
胎儿下行之势愈发明显,圆润肚腹沉沉坠在腰胯之上,被强行撑开的胯骨泛着密密麻麻的痛意,白墨挨过一阵痛意,低喘着问:“太医呢?”
红叶为人擦汗的手一顿,“这…太子殿下坠马,太医院的人都在东宫会诊,奴才已经派人去请了。”
“陛下…回宫了?”白墨混混沌沌的,却倏然间反应过来,抓着红叶的手腕,“太子殿下…如何?”
“太医院的大人医术高超,想来不会有事的。”红叶吃痛,白墨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大得惊人,实在是有几分难耐。
“找几个…嬷嬷过来吧。”白墨实在是不知如何用力了,他年纪尚轻,初为人父,并不知道该如何度过产子这道难关,而能让整个太医院都去东宫会诊,想来太子情况不容乐观。
太医既然没法指望,孩子却总是要生下来的。
有内侍去寻有经验的嬷嬷,白墨软在床上不时随着阵痛用力,红叶又叫了两个人扶着白墨双腿,免他不自觉的想要合拢起来。
“王嬷嬷,您快来看看。”红叶看到匆匆进来的人心中一喜,找来的嬷嬷正是先前伺候过白墨侍寝的嬷嬷,听说之前还伺候过先凤后,不管怎幺说,总是比红叶这些年轻侍从要懂得多。
王嬷嬷净了手,探过宫口,本来提着的一口气就松了下来,“宫口开的不错,可以用力了,老奴让您使劲儿的时候,您配合着用力就好了。”
白墨胡乱点头,表示他听进去了,王嬷嬷又让人将白墨的身子垫起来些,一边催他用力,一边用手替他推顺巨腹。
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又听得一阵轰隆声响,顷刻间便下起了瓢泼大雨,也就是在这样的雨声中,传来一阵新生儿的啼哭。
“恭喜主子,是位公主。”
白墨强撑的精神骤然放松,安心昏睡过去。
6
等到陈晔带着太医赶去凤梧宫,已经是夜半时分了。
宫内安静,唯雨声淅沥,声声入耳。
红叶在殿内伺候着,见陈晔进来忙跪下行礼。
陈晔身上衣衫半湿,擡手示意免了,又让太医去看看白墨身子如何,自个儿站在床尾盯着床上那额上仍不时冒着虚汗的人。
这样安静的睡颜,却让陈晔挪开了视线。
“你以后就专门照看白君,就算外面有天大的事,凤梧宫的人来传你,你就需来凤梧宫。”
正在写药方的人忙放下笔,跪在地上,“微臣遵旨。”
陈晔又看了一眼床上,冒着雨回了东宫。
翌日一早,乳母抱着小公主给刚醒过来不久的白墨看。
白墨孕中养的不错,生下孩子也不曾遭受什幺大罪,此时斜坐在床上,伸出手点了点还睡在乳母怀里的女儿脸颊,唇边衔了笑,说了声真好。
“太子殿下那边可有什幺消息吗?”白墨还记得太子坠马之事,关心问了句。
“应当没什幺大碍,昨日陛下还来过一趟呢。”红叶在床上支了个小几,摆上早膳。
白墨一怔,缓过神来,眸中燃起一丝希冀,“陛下来过?”
既然来了,是不是也就证明他心里是有自己的,也是关心着自己的?那他有没有看自己生下的孩子呢?
白墨虽然没有问出来,但是那双眼睛透露出的意思,让红叶心知肚明。
“陛下…陛下昨夜虽然过来了,但并没有提及小公主,也没有去看她。”
“这样啊……”白墨有些失落,但还是打起了精神用着早膳,突然想起一事,转头对着乳母说,“以后孩子还是由我来喂吧。”
他的身体早为孩子存储下了乳汁,孕后期便时常胀痛的很,陈晔不常来看他,他也羞于和太医开口,就咬牙忍着,现在孩子生了下来,便也好解了这憋涨痛意。
乳母自然没什幺不同意的,诺诺的应了。
“陛下来了。”门口的侍从通传了声,白墨一愣,下意识要起身行礼,却看到陈晔往下压了压手,神态夹杂着疲倦,他一夜未睡,太子在东方泛白的时候醒过来,身边跟着的人才敢同他说白墨昨日生的是个公主。
挺好。
“坐着吧,朕来看看你。”陈晔在床边坐下,对着乳母伸手,将孩子抱在怀里,看着小几上还没怎幺动过的菜色,“你先吃饭,若不喜欢,让御膳房重新做了送来。”
“是。”白墨乖巧应了,迅速吃了些就放下,看着皇帝陛下熟稔的抱着孩子。
只是没多久,孩子就哭起来,陈晔有些不舍的把孩子送回给乳母,“怕是饿了,带下去喂饱了再抱进来。”
乳母正犹豫着要不要应下,白墨就擡手制止了,一边接过孩子,一边还带着些许的羞涩开口,“陛下,臣侍想自己喂孩子。”
陈晔又是一愣,孩子哭声愈发大了,便挥手让伺候的人都退下。
白墨微微侧身红着脸解开衣衫,在孩子咬住乳首吸吮的一瞬疼得发出一声气音。
虽然努力克制了,但在寂静的寝殿还是十分的明晰。
白墨慌忙开口,“不知太子殿下如何了?”
“尚可。”陈晔垂眸,不欲多说太子的事情,“朕打算在公主满月宴的时候,一道封你为贵君,代掌凤印,管六宫之事。朕宫里没什幺人,你管来也轻松。”
“可是……”
“白墨。”
白墨还想要推拒的话便卡在了喉间。
这是陈晔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原来这样简单的字在这个人口中,竟能生出这许多缱绻来。
“是朕谢你。”
满腔的柔情像是被吹散,胸口处的痛意提醒着他。
该满足了。
7
永安公主满月宴之后,陈晔再未留宿过后宫。
白墨偶尔求见,带着女儿一并去,陈晔也不会不见他,叫人进来,聊一聊近况,让两个孩子玩闹一阵,又做一番赏赐。
如此过了十六年。
太子可堪重任,陈晔慢慢的将手中的事分给陈意去做,偶尔指点一二,直到陈意将这朝堂摸清了七八分,便彻底放手。
像是一直以来紧紧绷着的一根弦骤然放松,陈晔得了一场大病,病榻缠绵数日未曾好转,像是衰老了许多。
一日晕厥过去,整整三天才悠悠转醒,一醒来,便看到白墨红着眼守在他身边。
“谦哥……”
又认错人了,白墨已经记不清这是陈晔病中第几次将他认错了。
“陛下,是臣侍。”
陈晔眨眼,捏了捏白墨的手,像是有了些精神,撑起身靠着床头坐着,轻声道,“去叫太子进来吧。”
白墨发不出声音,点了点头,跑出去叫了陈意进去,父子二人不知说了些什幺,陈意出来的时候看着白墨发愣,眼泪不自觉的就落了下来。
“白父君,父皇有话同你说。”
白墨将比他还高些的太子抱住,安抚性地拍了拍,然后才进了寝殿,坐在床边,喊了声“陛下”。
“这些年,是朕误你。”
陈晔精神头很好,白墨看着更是难受,听了这话,眼眶泛了红,陈晔凝了力气捏着白墨的手,就像白墨初侍寝的那个夜晚,陈晔捏着白墨的小指,唇边衔了笑意,“如今说这话大概是有些迟了,白墨,朕给你一次机会,放你出宫……”
“不…陛下,臣侍不要出宫,臣侍不离开陛下……你满足臣侍的私心吧。”
坐在床边的人声泪俱下,满是怆然。
陈晔却笑着,满是怀念,“朕做了一场梦,梦到我和谦哥一起,养育了一双儿女,看他们各自长大,结婚嫁娶,和乐美满。而我与谦哥,日夜相伴,白首不离。”
“我死后,要与谦哥葬在一处。你不要来,我怕谦哥不见我…”
“你百年之后,另择陵寝,你莫怪我无情,此生已是如此,是我之过,若有来生,定不扰你。”
说完这句话的陈晔像是松了一口气,他交代完了后事,再无牵挂。
“朕乏了,想歇会儿。”
陈晔重新躺下,安心地合上双眸,唇边笑意真切,留下白墨守着人不住的垂泪,陈晔最后说的那一番话,一字一句都像是钝刀砍在白墨心头。
十多年的相伴,他终究还是那个替身。
8
陈晔的葬礼白墨未曾插手,全交给了陈意一个人操办,世人都说贵君对先帝用情至深,伤心过度,只有陈意知道,他的这位父君是自尽未遂,刚被太医从阎王手中夺回一条命来。
说来,也同众人传言的一样,是爱他父皇爱到了深处,要与他同死。
可是,他父皇最爱的,只有他的生父而已。
陈意不知他的这位白父君对父皇的情意起于何处,却是有所终的。
可惜,这份情意终究如同白墨这个人一样,如同白纸之上的墨点,多余又刺眼。
陈意意味莫名笑了声,手指点着礼部送上来的折子,在拟订的太后封号上敲了敲,合了折子放在袖中,去了凤梧宫。
白墨拥着狐裘坐在窗前,仍是没什幺精神,他仿佛已经没了什幺活着的欲望。
“儿臣收到小妹的传信,和驸马正在回京的路上了,父君就算是伤心,也要顾及小妹才是。”
靠着窗坐的人仍没什幺动静,就算是提到自己的亲生女儿,也未曾看到那双眼睛中流露出几分生机。
不曾擡眸,不曾说话,安安静静的。
女儿的驸马是她自己挑的,如今成婚半年,日子倒是十分和睦。
所以白墨对于女儿并无过多牵挂。
儿孙自有儿孙福,他总不能管上女儿一辈子。
这样的反应在陈意的意料之中,可他来,是想让白墨从悲痛中走出来。
“白墨,擡头看朕。”
陈意将陈晔的神态举止学了个十之八九,这一句话出来,白墨恍惚的看着眼前的人,眼泪簌簌落了下来。
陈意一梗,叹了声,擡手替人将眼泪擦了,“父君,父皇临去前嘱咐儿臣,要好好照看您。父皇已经仙去了,父君还需多看看眼前事才是。”
眼前空寂,哪有什幺要看的?白墨脸上泪痕半干,声音低哑,“我已无生志,你放我走吧。”
“去何方?”
“碧落黄泉,我要寻他。”
“去找父皇?父皇怕是不愿见你。”陈意说的是真话,而真话,从来都是不好听的。
“殿下,如果你有一个喜欢的人,他若离去,你也想追随他去的。”
“朕不会。”陈意一字一句念的极重,白墨略一歪头,“是我唤错了。”
“不仅如此。父皇深爱朕的生父,却也没有在他离世之时追随着同去,可见世间情爱,并非同去才是爱意深沉。”
“陛下说的也有道理,只是白墨不过一寻常人,不是先帝那样的帝王,他有他的爱人留下的稚子,有他的家国天下,他有稚子要养育,有天下要看顾,他是不一样的。死生相随,是我的愿望。”
“那永安公主,父君就舍得让她先后经历丧父之痛吗?她才成婚不久,还说要让父君看看孙儿,父君忘了吗?”
白墨低垂着眼睛,眼睫颤个不停,“长痛不如短痛,我的意义,就是先帝。”
“先帝让父君活着,父君也不遵从了?”陈意没得劝了,他觉得头疼。
“陛下刚登基,恐事物繁忙,我知道了,你且放心。”
能放心才怪。
陈意安排了人看着白墨,一连几日都很安分,却在先帝灵柩安葬那日出了意外。
“混账,快打开!”
“陛下恕罪。”同行负责帝陵的工部官员仓惶跪下,“先帝曾下了旨意,匠人们做的时候就装了机关,这帝陵只能打开一次,如今已经打不开了。”
不管在外面的陈意如何恼怒,白墨已进了帝陵,在陈晔的棺椁前行了礼,自顾自寻了个小角落,将自己衣衫摆的整齐,安静躺下。
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忤逆陈晔的话,却也做的小心卑微。
不过幸好,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