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她把那十七卷又搬了出来。
前一回她读的是记号。这一回她读的是手法。
纸上重画一张表，六栏：入室之法、所失何物、物在何处、记号在何处、失主何时发觉、有无伤人。
张平和赵权一人念一卷，她自己填。填到午后，十七行填齐了。
她把表立起来看。
第一样看出来的是屋子。
赵权，你把物在何处那一栏念一遍。
赵权念了。十七处里头柜中的六宗最多，库房的四宗。剩下七宗分在仓房、客房、箱笼与内室。
念完他抬起头。
少卿，这十七处有一样同的。
十七处，当夜都没有人睡在里头。
一处也没有。
一处也没有。赵权道，伤人的那三宗，伤的也不是睡在失物屋里的人。一个是听见声响从别处起来的，一个是在廊上撞见的，一个是守在院门口的。
她点了点头。
第二样是时辰。
十七宗里头，奏报写明失窃时辰的有十一宗。十一宗，九宗在三更前后，两宗在二更末。
他挑夜里最长的那一段。张平道。
二更末那两宗呢。
回少卿，那两宗都在城里。
城里有街鼓。她道，二更末鼓还没有闭尽，路上还有人。他在城里动手就早一些。
剩下那六宗没有写时辰。
没有写时辰的，看失主何时发觉。她道，八日后才发觉的那一宗，奏报上说失主出门三日才回来。这一宗他挑的是空屋。
那也是没有人的。
她道，十七宗，他一回也没有进过有人睡着的屋子。
她把这一条单写了一行，笔压得比旁的重。
还有一样。她道，你念失主何时发觉那一栏。
张平念了。
张平念到一半停了。
少卿，当夜发觉的只有两宗。
其余十五宗。
次日的十一宗，三日后的两宗。张平道，还有一宗写的是八日后。
当夜发觉的是哪两宗。
回少卿，是第一宗和第四宗。
她把这两宗的卷号记在一旁。
她在表旁边写了一行。
十七宗，所失之物皆在无人之室；多在三更前后；十五宗次日乃觉。
写完她把笔搁下。
所以他要的是什么。
要东西。张平道。
东西他总是要的。她道，本官问的是，除了东西，他还要什么。
张平没有答。
他要走远了才被人发现。她道，他挑没有人的屋子，挑夜里最长的那一段，拿了东西就走。等到天亮，等到失主开柜子，他已经出城了。
那记号呢。赵权道，他留记号，不就是要人知道是他么。
她道，可他留的记号，白日里才看得见，或者夜里要掌了灯才看得见。那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他要人知道，可他不要人当时知道。
她把这一句写在表的末尾。
少卿，这一句小人不大懂。赵权道，他留记号是要人知道，又不要人当时知道。这两样不打架么。
不打架。她道，你偷了东西，在墙上写个名字，当时就被人看见，你走不出这条巷。隔一日被人看见，你已经在百里以外。名字还是你的名字，看的人还是看见了。
那他图什么。
图被人记着。
赵权没有再问。
然后她取了另一张纸。
这一张只写一件事：七月二十日。
她一条一条写下去。
一，那间屋子里有人。关着的那一个人，他进去的时候还活着。
二，不是三更，是卯正三刻到辰初一刻。天已经亮了。
三，发觉得极快。辰时差一刻她就站在门外。
四，那一回留了两枚记号。一枚在墙上，一枚在人的身上。
写到第四条她停了很久。
她在第四条底下添了半行。
墙上那一枚白日里看不见，腕上那一枚白日里看得见。
同一个早上，同一间屋子。一枚要人当时就看见，一枚要人掌了灯才看见。
她把十七宗的表又拉过来，看记号在何处那一栏。
柜门内侧。柜盖上。房门背面。壁上。仓房的梁柱。箱笼的盖子。门枢。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第十七行。
赵权。
十七宗里头，有哪一宗的记号是留在人身上的。
赵权把那一栏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
一宗也没有。
伤了三个人，三个人身上都没有。
都没有。赵权道，伤的那三个，一个还在枕头底下得了十两银子。银子是放在枕下的，不是画在身上的。
她在第二张纸上写下第五条。
五，十七宗之记号，所在皆是死物，无一在人身上。
五条写完，她把两张纸并在一处。
五处不合。
那就不是他。张平道。
也可能是他。
少卿。
人会改。她道，六年前的手法和今日的手法不一样，这是常事。一个人老了，急了，走投无路了，什么都改得出来。
改五处。
改五处就要有五个缘故。
值房里静了一会儿。
她把第二张纸拿起来，在五条的末尾各留了一段空白。空白不长，一行里头三四个字的地方。
少卿这是做什么。
留着。她道，五处不合，就有五个缘故。本官一个也想不出来。想出来一个，就在那一处填一个。
要是想不出来呢。
想不出来就空着。她道，空着的地方，往后谁来看都看得见。
少卿，五个缘故里头哪一个最难想。
末一个。
记号留在人身上这一个。
东西放在柜子里，他在柜门上签个名。过几日柜子还在，名字还在。她道，人不一样。人要入殡，要下葬。描在人身上的东西，三日之后就跟那个人一同埋了。
那他描它做什么。
这就是本官想不出来的。
值房外头的日头已经斜了。
她把那张纸压好，又在表的最上头写了一个日子。
八月十六。
往后这张纸要用很久。
她把那张纸压在十七卷的最上头。
五行字，五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