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那日她本来要写估状。
八月十五那日她在案上铺了一张大纸。
纸是她从卷房拿的,誊写长单用的那种,铺开能盖住半张案。她在纸上画了三道竖线,分出三栏,栏头各写一行。
第一栏:陈杰。
第二栏:吴远。
第三栏:通天宫库房。
她从第一栏填起。
陈杰,御医院直长,五月里闭了卷的那一桩。死于三刀,一刀非致命,两刀致命。她在栏下写:平生配药。又写:家中药方匣一只,三十一方,其中九方批迟发。
第二栏。吴远,右骁卫将军,七月二十日死于本寺狱。她写:死于一服迟发之药,服毒约在死前一昼夜至一昼夜半。又写:右腕内侧朱砂蝶一枚,北壁磷质蝶一枚,壁上血书四字。
第三栏。通天宫底层库房,七月二十日夜失贡药四色。她写:人参、牛黄、石钟乳、紫石英。又写:四色并为一剂,不治病,救气而已。又写:门枢背面磷质蝶一枚。
三栏填完,她又在栏底各添一行,写的是日子。
第一栏:六月初二闭卷。
第二栏:七月二十日辰初一刻以前身死。
第三栏:七月二十日夜至二十一日子初之间失窃。
写完她看着第二栏和第三栏底下那两行。
同一日。
一个在皇城里的狱中,一个在宫城里的库中,中间隔着一道宫墙,一道城墙。日子是同一个。
填完她把笔搁下,往后坐了坐。
三栏。
她看了很久。
第一栏是药。第二栏是药。第三栏是药。
她把笔又拿起来,在三栏底下横着写了一行。
三案俱涉药。
写完这五个字她没有再往下写。
还有一样她没有写。五年前三月,岭南道某州某县,药肆一家,失人参、石钟乳两味。那一卷还压在十七卷的最底下。
这一条写出来就是猜。
她从三条路上往下推。
第一条:贼取药是为卖。
这一条断在麝香上。麝香三斤一两不动,龙脑五斤一两不动,犀角七枚一枚不少。要卖药的人不会背着六斤石钟乳走出禁中。
她还算过一样。四色所失共二百二十二两,折成重量约十四斤。十四斤药分作四样,装起来是一个不小的包裹。
从通天宫底层带出一个十四斤的包裹,比带出三斤麝香难。麝香三斤,一只袖子装得下。
他挑了难的那一样。
第二条:贼取药是为害人。
这一条断在那六个字上。此剂不治病,救气而已。书上注的主证是气脱欲绝,脉微欲伏。要害人的人不取救气的东西。
这一条她又从反面想了一遍。
救气的药用在不该用的人身上,也能害人。这一条医书上有,御医院那一日也提过半句。
可害人用不着二十剂。
一剂就够了。他取了二十剂。
第三条:贼取药是为自己吃。
这一条她想得最久。
二十剂,一日一剂,二十日。一个人要连吃二十日救气的药,这个人是什么样子,会验状上写得清楚。气脱欲绝,脉微欲伏,神昏不语,危在旦夕。
这样一个人,上不去通天宫顶上那五层楼。
这样一个人,钻不进点验厅的楼板缝。
这样一个人,在黑里称不出人参三两二十剂的分量。
她把会验状那一段又念了一遍。
神昏不语。
一个神昏不语的人,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方子是谁按的,药是谁要的,都不是他。
她在这一条底下又添了半句。
这个人要么还躺着,要么已经不在了。
三条路都断了。
她提笔,在那一行底下又写了一行。
偷药之人与用药之人,非一人。
写完她看着这十一个字。
七月二十三那一日她在疑状上写过一句差不多的话。那一句是:下毒的那一件与画蝶的那一件,非一人所为。
那一句说的是两只手办两件相反的事。
这一行说的不是。这一行说的是一只手在办事,另一个人在等着。
她把那张纸拿到正堂,给欧碧峰看了一回。
欧碧峰看了很久,看完坐回椅子上。
李少卿,你这一张纸,本寺的卷里放不进去。
下官知道。
三案俱涉药。这五个字不是案情,是你的想头。
那你画它做什么。
下官画它,是为了知道自己眼下站在哪里。她把纸收起来,卷里写得下的,下官一样也不多写。卷里写不下的,下官自己记着。
欧碧峰叹了一声。
你那本袖里的册子,如今有多厚了。
她没有答。
李少卿。
寺卿说。
本寺这一年,你注在卷上的疑有几条了。
七条。
七条。欧碧峰把手背到身后,走到窗前,七条疑,一条也没有问出来。
一条也没有。
那你还注。
注了的,往后有人翻得着。她道,不注的,过三年连下官自己也想不起来。
欧碧峰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你去办你的。他道,估状本寺明日递。
张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进来看那张纸。
少卿,这个人到底要什么。
他什么也不要。
不要。
十七宗,六年。她道,他要过银器,要过官绢,要过客商的钱帛,末了在岭南要过两味药。这一回他要的是四色药,一色也没有取尽,取的是二十剂的分量。
要卖,他不会留下麝香。要害人,他不会拿救气的东西。要自己吃,他爬不上那座楼。
她看着纸上最底下那一行。
偷药的那个人,不吃那个药。
值房里没有人说话。檐外的日头斜下来,照在那张大纸的一角上,照得纸发白。
那他救谁。张平道。
李朝露没有答。
她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收进袖中那本册子里。
册子里头已经压了三样折起来的纸。最早那一样是五月里的,到今日压了三个多月。她把册子合上,收回袖里。
这一问她答不上来。
可这一问底下还压着一问,她也答不上来。
一个要救人的人,为什么要在一个待决死囚的腕上,描一只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