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午后,附近哪一座寺的钟响了几声。
她正在写字,笔停了一息。
钟声这个东西她从前没有留心过。神都城里一日有多少钟,街鼓几时开几时闭,哪一座楼上的更点传得多远,她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这城里所有人的时辰,都是别人敲给他们听的。
笔又动起来。
案上摊着两张状。
禁军的具状,八月初十上午送到。送来的是两张,并一册交班簿的抄件。
第一张是队正赵武的。
状上写:当夜职掌通天宫底层守卫。亥时三刻,依例巡至库门。两锁俱完,以手推门不动,以灯照门缝,内无异声。同巡者二人,姓名在后。巡毕回值所。
底下三个押名。
第二张是队副钱彪的。
状上写:当夜子初,依例带队换班。换班之例,交班者与接班者同开库门点视。开门点视时,库中药匣有四只匣面封纸已启,称之,四色短少。即报。
底下五个押名。交班簿抄件上的时辰也是子初,与状相符。
交班簿她另看了一遍。
簿上一日两班,每班交接都有两行:上一班的队正押名,下一班的队副押名。七月二十日那一页,子初那一行底下多了四个字。
点视短少。
四个字写在押名旁边,墨色与前头一样,不是后添的。
她又往前翻了几页。七月十九、十八、十七,每一日子初那一行都只有两个押名,没有旁注。
依例交班要开库点视,可点视若无异状,簿上就不写。写了的,是出了事的那一日。
两张状她看了一上午。
亥时三刻,库门两锁俱完,内无异声。
子初,开门点视,四色短少。
亥时三刻到子初。
一刻。
她把这两个时辰在纸上写下来,中间画了一道。
一刻之内,有一个人要进那间库房,开两把锁或者另寻一条路进去,上到离地一丈的梁上来回一趟,在黑里找着四只匣子,按一张方子称出人参三两二十剂的分量,再抓两色六斤九斤的粗药,把四只匣面的封纸重新贴上,出去,走了。
办不到。
她把这一串拆开又算了一遍。
上梁一回,下梁一回。梁离地一丈,库里没有梯,不用梯就要攀柱,攀柱比用梯慢。四只匣子在三面架子上,不在一处,一格一格找要工夫。称药要支秤、挂砣,分四回称。封纸撕开了要重贴,贴了还要让人看不出。
还有一样。那一夜库里是黑的。
张平,一刻有多长。
回少卿,一日一百刻。张平算了算,一刻不到一盏茶的两倍。
不到两盏茶的工夫。她道,办这一串。
她把笔搁下。
张平。
你看这两张状。
张平过来看了一遍,看完抬头。
少卿,有一张是假的。
哪一张。
队正那一张。张平道,子初开门点视是五个人在场,交班簿上还有记。队正那一张只有三个人押名,又是他自己说巡过了。他若是没有巡,或者巡的时候没有真看,往后出了事,这一状就是他的护身符。
有理。
少卿是说……
本官是说有理。她道,你这一条写得出来,台里也写得出来。到了堂上,队正那三个押名的人往上一跪,说巡是巡了,灯是照了,那时候库门好好的。你怎么驳。
那就说三个人一同说谎。
三个人一同说谎,要有个缘故。她道,你去替本官想一个。想出来再说。
张平想了一会儿,没有想出来。
那就是队副那一张假的。
队副那一张五个人押名,还有交班簿。她道,交班簿是两班对着填的,填的时候两边都在。你要说这一张假,就要说十来个人一同说谎。
那两张都不假,这件事就办不成了。
她把那道画在两个时辰当中的线又加重了一笔。
张平,本官这半年学会了一句话。
少卿说。
两样东西都没有错,错的就不是这两样。
张平站在那里,半晌没有回话。
七月二十日那一回,点人簿没有错,收人簿也没有错,中间两刻没有人执掌。
这一回,队正的状没有错,队副的状也没有错,中间一刻装不下这件事。
少卿,那错的是什么。
她没有答这一句。
她取了一张新纸,写疑状。
大周律断狱有一条:狱有所疑,注而待问。卷一那一回她在堂上用过这一条,御史台的人没有驳得动。
她照这一条写。
通天宫库房失窃一案,据禁军队正赵武状,亥时三刻巡视,两锁俱完,内无异声。据队副钱彪状,子初开库点视,四色短少。两状各有同押之人,交班簿亦相符。
亥时三刻至子初,计一刻。本寺核之,一刻之内不足成此事。
此一节存疑,注而待问。
这几个字她写得比前头都慢。
注而待问是律里的话。律里许她把一件说不清的事注在卷上,不必断,也不必销。卷一那一回她用过这一条,御史台的人驳了两次没有驳动。
一件事注在卷上,就还是活的。销了的事才是死的。
写到这里她停了笔。
疑状上她还要添一问。添什么,她想了很久。
她没有写时辰可疑,没有写当夜有人作伪,也没有写一刻之内不足成此事故必有人不实。
她添的那一问是另一样。
请问当夜通天宫报时之钟,何时敲,何人敲,有无簿记。
写完她把疑状推开,叫张平进来。
这一道誊三份。一份入卷,一份入架阁库,一份随文递殿中省。
少卿,这一问问的是钟。
问的是钟。
钟和库房有什么相干。
眼下不知道。她道,可这城里的时辰,是钟敲给人听的。队正说他亥时三刻巡的库门,他怎么知道那是亥时三刻。
张平的脸慢慢变了。
他听的钟。
他听的钟。
她把两张状并在一处,叠好,收进匣里。
那口钟,是谁敲的。
殿中省那边回了。张平道,通天宫顶层有个老内侍,敲了二十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