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那个敲钟的人答话，前后费了四日。
本寺不能传他。内侍省的人不受外司传唤，这一条和禁军那一条一样硬。张平跑了三趟，最后办下来的是一件折了又折的事：八月十四，李朝露因估状未了须再核库存，奉准入禁中一次；入禁中之后，就便询问报时之事，殿中省主事在旁，不得录供，只得记问答之要。
不得录供。
少卿，不许录供，问了也白问。张平在车上道。
记要也是纸。
记要上头只写要点，没有押名，往后台里一句话就能驳掉。
驳得掉。她道，可本官今日不是去取一张驳不掉的纸。
那是去做什么。
去看一个人。
少卿要看他什么。
看他答话的样子。
张平不作声了。
车过端门的时候她又交代了一句。
今日你不进去。殿中省准的是本官一人，再加核库的两名吏，吏要在库里称东西，上不去顶层。
那少卿一个人上去。
还有殿中省的主事。
通天宫顶层那一段楼梯又窄又陡，转了四个弯。殿中省的主事在前头走，走到一半就喘。
顶层是一间空屋子，四面开着窗洞，风从一头穿到另一头。屋子正中悬着一口钟，钟不大，钟口齐人胸。钟旁一张矮几，几上一只漏壶，壶边一个铜人，手里执着一支箭。
她先走到漏壶前看了一眼。壶是铜的，分两层，上层的水从一只兽口里滴下来，滴进下层。下层的水面上浮着一块木板，板上立着那支箭。箭穿过铜人执着的那一处，那一处刻着格。水涨一分，箭起一分。
箭上的格她数了数，一面十二。
一面十二，一格一时。
屋里除了这些，只有一只蒲团、一只水桶、一把扫帚。
一个老内侍坐在漏壶旁的小凳上。
七十上下，背驼得厉害，眼睛半闭着。听见脚步声他站起来，站得很慢。
这位是大理寺李少卿。主事道。
老内侍行礼，一句话没有说。
她先问了些不要紧的。
敲了多少年。二十二年。一日敲几回。十二时，时时敲。一人敲么。一人。夜里也是一人。夜里也是一人。
每一句答得都很快。快得像那些话他答过几百遍。
七月二十日那一夜，你在这里。
几时敲的钟。
该敲就敲。
几时该敲。
漏上到了就敲。
漏刻谁管。
漏刻有漏刻的人。
漏刻房在哪一层。
底下那一层。
那一夜漏上到亥初，是什么时候。
老内侍的眼睛还是半闭着。
老奴看漏，不看天。
她没有再往这条路上问。
这一句答得太齐整。齐整的话是预备好的。
她换了一路。
那一夜风大么。
不记得。
落雨么。
不记得。
你几时上来，几时下去。
老奴夜里不下去。
整夜在这里。
整夜。
吃饭怎么办。
有人送。
谁送。
底下的人。
哪一层的人。
老内侍顿了半息。
漏刻房的。
她把这一句记住了。
报时有簿么。
怎么记。
敲一回，画一笔。
簿子在哪里。
漏刻房。
她回头看了一眼主事。
报时簿属内侍省。主事道，少卿若要，另行请文。
本官另行请。
她又转向那个老内侍。
那一夜，这屋里除了你，还有别人么。
没有。
答得快。
那一夜，有人上过这一层么。
屋里的风从一头穿到另一头。
老内侍的眼睛没有睁开。他的手往下落了一点，扶在漏壶的边上。
过了一息。
没有。
她看着那只扶在壶边的手。
方才他说夜里不下去，饭有人送上来，送的是漏刻房的人。
这一句和那一句，摆在一处是两句话。
她没有问第二遍。
问第二遍，他就有工夫把前一句改了。她要的不是他认，是那两句话都记在纸上。
多谢。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这一层下去，中间经过哪几层。
主事答的：顶层底下是四层五层，再往下是三层、二层，二层是贡物点验厅，底层是库房与值所。
顶层的门平日锁么。
钥匙在哪里。
漏刻房。
她点了点头，下楼去了。
下楼的时候她数了一遍。顶层到底层，中间要走过五层楼。第二层是贡物点验厅。点验厅的楼板有一道缝，缝底下是库房那根横梁，梁上有一尺长的地方没有积灰。
她把这一行在心里排了一遍，没有说出来，也没有写。
出禁中已是申末。
少卿，那一位说得真少。张平道，小人在门外听着，问了二十来句，没有一句有用的。
有一句。
哪一句。
本官问那一夜有没有人上过顶层。
他说没有。张平道，说没有也是没用。
他前头答了二十来句。她道，二十来句里头，有十几句答得比本官问得还快。
她走到车前。
只有这一句，他想了一息。
张平站住了。
回去把记要写出来。她道，写的时候有一行你要照本官的话写，一个字不许改。
哪一行。
问当夜有无人至顶层，答否。答前有迟。
少卿，这一行写出来，顶什么用。
眼下顶不了用。她道，可是往后谁要问本官，你当日怎么知道那个人有话没说，本官拿得出这一行。
少卿，还有一处要不要写。
哪一处。
他说夜里不下去，饭有人送上来，送的是漏刻房的。张平道，小人在门外听得见。
她道，照原话写，两句都写，中间不许加一个字。
不加字，看的人未必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的人自会看出来。她道，本官今日不是去问出一句话，是去把他说过的话钉在纸上。一个人说过的话多了，总有两句对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