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请勘的牒发出去是七月二十五的晚上。
到七月三十,回文还没有来。
这五日她没有等。
七月二十六一早,她具了四道文。
第一道递刑部都官,请移十年以内诸州贼盗奏报之副本,限两京并河南、河北、江南三道。第二道递京兆、河南两府,请调失盗簿。第三道递两京市令,请调邸店录客簿之存册。第四道递金吾卫,请调街使夜巡簿。
四道文上她都写了一行缘由。
查通天宫库房失窃案,并大理寺狱待决正犯身死案,二案有涂画记号相同之疑,请据此检索。
这两个字,她是在第一道文上头写的。写的时候张平在旁边看着。
少卿,这两个字入了公文,往后就改不掉了。
改不掉正好。
架阁库那两个书吏是闲话。张平道,闲话写进公文里,台里要挑的。
挑了也好。她把印按下去,台里要挑,就得先说这两个字不对。要说不对,就得说出对的是什么。
文发出去,东西来得快慢不等。
京兆府两日就到了,河南府第三日。市令那一路最慢,邸店录客簿五年以上的存册大半已经按例销毁,送来的只有三年以内的。金吾卫送来的是一摞抄件,抄得很潦草。
少卿,邸店那一路只有三年的。张平道,五年以上的按例销了。
销了的那些,销之前报过数没有。
报过。市令那里有个销册的总目,写明哪一年销了多少册。
总目调来。
总目上没有客人的名姓,只有册数。
本官要的不是名姓。她道,本官要知道哪几年的册子还在,哪几年的没了。没了的那几年,往后谁也不许拿查过了这三个字来堵本官。
刑部都官那一路最厚。
十年的诸州贼盗奏报副本,装了九只箱子。她和张平、赵权三个人,从七月二十七一直翻到七月二十九夜里。
七月三十早上,本寺正堂集议。
集的是通天宫失窃案遣官的事。欧碧峰坐上首,另一位少卿坐左边。那一位姓裴,今年五十出头,在本寺比她久。
裴少卿先说了话。
禁中的案子,本寺遣官同勘,这一条下官没有异议。他道,只有一件,下官昨日听说,李少卿把一个江湖上的名目写进了四道公文。
写了。
荧蝶。裴少卿把这两个字念得很慢,李少卿,公门里断案,凭的是律条和案卷。江湖上的话是说给听的人听的,不是写在纸上的。这两个字查不出来。
为什么查不出来。
因为本寺的册子上没有。裴少卿道,下官在本寺二十三年,江湖那一柜里的卷我翻得比谁都多。没有蝶。没有这个东西。
裴少卿说得对。
堂上有人抬了头。
本寺的册子上没有。李朝露道,下官查了五日,查的就是这一句话。
她朝门外说了一声。
六个人进来,抬着两张长案,架在正堂当中。案上的东西一摞一摞摆下去,摆了半刻。
十七卷抄件。每一卷卷面上贴了一张纸签,签上三行:何年何月、何州何县、所失何物。
抄件旁边另放四摞。京兆府失盗簿两册,河南府失盗簿三册,邸店录客簿存册七种,金吾卫夜巡簿抄件一摞。
最上头压着一张纸,是她自己画的。纸上横列十七条,纵列六栏:时日、处所、所失、入室之法、记号何形、伤亡。
裴少卿。她道,请看末一栏。
裴少卿站起来,走到案前。
他看了很久。本寺的书吏在堂下一个也没有动。
十七宗。他念出来,伤三人。
伤的是哪三个。
守物的两个,一个邸店的伙计。裴少卿的手指在纸上移,伤处……手臂,腿,腿。
怎么伤的。
绊倒。推撞。他顿了一下,推撞。
死了几个。
裴少卿没有答。
一个也没有。李朝露道,十七宗,失物从一具药碾到一柜官绢,前后六年,伤三人,死零人,没有一宗用过兵器。
堂上静下来。
所以本寺的册子上没有。她道,本寺的册子里只收要人命的案子。流以下,州县自己断了,年终报刑部一笔帐,不到大理寺来。这十七宗,一宗也不曾要过人命。
所以一宗也不曾到过本寺。
欧碧峰的手在案上停住了。
裴少卿在本寺二十三年,翻那一柜翻得比谁都多,这一条下官信。她道,可那一柜里装的是杀人越货。这个人不杀人。他不杀人,他就进不了那一柜。
本寺的册子上没有这个记号,不是因为没有这个人。
她把那张纸推到裴少卿面前。
是因为这个人从来没有弄死过人。
裴少卿站在案前,手撑着案沿,撑了很久。
李少卿。他道。
裴少卿说。
那这一回呢。
她没有立刻答。
十七宗,六年,死零人。
七月二十日,大理寺狱西院那间屋子里,一个待决的死囚死了。墙上有他的记号。
这一回有人死了。她道。
所以这一回不是他。裴少卿道。
也可能不是。
李少卿这是什么话。
下官只是说,死人的那一件和画蝶的那一件,未必是同一个人办的。她道,下官的疑状上头写着这一条,寺卿画过行。
欧碧峰在上首咳了一声。
画了。
寺卿画行的时候问过下官一句。她道,问凭什么说这一句。下官答的是,凭两件事的做法相反。
今日下官再添一句。
添什么。裴少卿道。
凭这十七宗。她道,六年十七件事,没有要过一条人命。一个人六年不杀人,到第十八件事上头忽然要弄死一个关在死牢里的人,这中间得有个缘故。
缘故也许就有。
也许有。她道,可那个缘故本官眼下找不着。找不着的东西,本官不往状上写。
裴少卿回头看了一眼上首,又看了一眼那两张长案。
他坐回去的时候说了一句。
那李少卿眼下要查的,是两个人。
从哪一个查起。
从不杀人的那一个查起。她道,因为这一个,纸上有十七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