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五的日头起得早。辰时不到,西院那间屋子的门就开了,门扇卸下来靠在廊下,光整整地照进去。
屋里站了九个人。她、匠人并两个徒弟、仵作行人、两名书吏、录事,还有颜令之。
颜令之靠着门框站,没有进来。
匠人先量,量完用细绳在墙上弹了两道线,把那只蝶连四个字一并圈在里头。一尺二寸见方。
少卿,划的时候要出声。匠人道,小人叫一声,徒弟就往里垫一分。
薄刃沿着线划下去。划一遍,刀口抹一遍水,再划一遍。划到第三遍的时候,白灰那一层沿着线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薄木板从底下平着推进去。
起一分,垫一分。
半个时辰,那一片灰皮离了墙。
匠人两只手托着木板,两个徒弟各扶一边,三个人一齐站起来。
她走过去看。
灰皮背面是糙的,带着底下麻刀灰扯出来的毛。正面平的,白的,什么也没有。
这一面怎么空着。一个书吏问。
磷粉见光不显。她道,记:起下之灰皮正面,日光下不见记号。
那怎么知道是这一块。
等天黑。
她又命匠人从那只蝶右边三尺外的空墙上,另揭一片下来。也是一尺二寸见方。
少卿,那一片上头什么也没有。
就要什么也没有的。她道,两片一同入匣。将来有人说这记号是本寺自己描的,就请他看第二片。
两片灰皮没有当即封匣。
她叫人把它们抬进本寺后库那间没有窗的屋子,用两条长凳架起来,中间隔开三尺。
今日巳时起下来的东西,日头底下是空的。她道,空的东西入不了库。
戌初,九个人又聚了一次。来的还是早上那九个,颜令之也来了。
门关上。灯罩了。
屋里黑下来。
都不要动。她道,等眼睛让开。
九个人站在黑里。起先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得见呼吸。过了一会儿,有人先出了声。
有了。
左边那一片灰皮上,一只蝶浮出来。两片翅张着,翅尖往上挑,每片翅当中一点。
右边那一片上什么也没有。
她道,七月二十五日戌初,本寺后库暗室,所起两片灰皮并置相距三尺。左片见蝶形记号一枚,右片无。在场九人,各押名。
录事在黑里摸着写,笔尖好几回划出了纸。
少卿,这样写得出。
写得出就行。她道,歪的字也是字。
掌灯之后,那只蝶又不见了。
两片灰皮各衬一块薄木板,裹三层绵纸,装进两只长匣。匣上封条,她押名,仵作行人押名,录事押名。
第四个名字她叫颜令之押。
他接过笔,在封条末尾写了四个字。御史台颜令之。字写得很快,笔画是舒的。
这一条以后别人驳不了。他道。
驳得了。她道,他可以说本寺九个人一同说了谎。
那你还做。
九个人一同说谎,他就得说出这九个人为什么肯一同说谎。她道,说这一句,比刮一本簿子难。
她看了那四个字一眼。
舒的。
墙上那四个血字也是舒的。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一个人写字舒不舒,和那四个字是谁写的,中间差着十万八千里。这种念头落在纸上就是诬。
另外一样。她对仵作行人道,刮那只蝶的粉,刮一点在瓷盒里,蜡封。注明:其性畏日,验时须暗。
少卿,刮了那一片灰上就少一块。
从右翅翅尖上刮。她道,刮一分见方,描在摹本上注明刮处。
办完已是巳正。她叫人把门扇装回去,洒扫。水泼下去的时候她站在院子里,背对着那道门。
洒扫的声音她听着。
扫完了,一个狱卒出来回话,说屋子干净了。
台里要的具日报台,今日就报。她道,报上写明:七月二十五日巳时洒扫毕,可待用。
她没有写别的。
那两只长匣当日入库,编号在册。她添在那一卷的后头。
六道牒底稿、六道回文、糙纸一张、换守文书、换下名单、验状一份、摹本两张、素绢半幅、瓷盒一只、探监簿摹录三份、灰皮两片、粉样一盒。
她把册页上的数目数了一遍。
十六样。
人是抬走了。纸和墙皮留下来了。
午后她回值房,案上那道太府寺的知会还压在那里。七月二十午前送来的,压了五日没有拆。
她拆了。
文是例行的。太府寺行文三司,为通天宫贡物事:七月二十日午前,通天宫新到贡物依例入库点验,具数附后,备三司查照。
附的是一张清单。药材十四色,各若干斤两,封存在通天宫底层库房。
点验具在。日子是七月二十日午前。
她把这张纸放下,正要收起来,张平在门口叫了一声。
少卿,刚到的。
又是一道文。这一道比方才那一道厚。
御史台并殿中省会牒三司:通天宫底层库房所贮贡物药材,于七月二十一日子初换班时查出短少。禁中先行自检五日,未得端绪。着大理寺遣官同勘,限即日赴验。
她把这一张和太府寺那一张并在一处。
一张写七月二十日午前点验,药材十四色,具在。
一张写七月二十一日子初换班,查出短少。
中间隔着一夜。
那一夜是七月二十日的夜。
吴远死在七月二十日辰初一刻以前。
少卿。张平凑过来看了两眼,这两件事碍不着罢。一个在狱里,一个在禁中,隔着一座城,还隔着一道宫墙。
李朝露把那两张纸的边对齐,压在一处。
日子是同一个。
张平不说话了。
她提笔,写了一道请勘的牒。牒上公事公办,先谢会牒,再报遣官之名,再问赴验之日。
末了她添了一问。
写到这一问的时候她的笔停了一息。
这一问写进牒里,台里看得见,殿中省与禁中也都看得见。她要是猜错了,这一问就是一句没有来由的话,往后有人要拿出来说。
她还是写了。
请问通天宫底层库房,其四壁、梁下、门枢背面,有无涂画之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