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平把两张摹本并排压在案上,看了半晌,说了一句话。
少卿,这是同一只。
你看出什么。
两个点。他指着左边那一张,腕上这一只,左边的点高,右边的点低。又指右边那一张,墙上这一只,也是左边高。
差多少。
张平去取尺。量了两回。
腕上那一只差一分。墙上这一只差一分半。
墙上那一只多大。
翅长一寸一分,两翅展开一寸五分。
腕上那一只是翅长九分,展一寸二分。
墙上的大些。张平道,大了约两分。
壁上描字的手,总比在人身上描的手张得开。她道,大两分不足为据。两个点偏的方向一样,偏的分数相近,这个是据。
她把两张摹本收在一处,另取纸来写。
记:两处记号形制同式,两点皆左高右低,相去一分至一分半,当系同一人所为。
写完她停了笔。
案上还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七月二十那半幅素绢的摹录,绢上五处残笔,末两字偿命。
一样是昨夜墙上那四个字的摹录,杀人者死。
她把这两张也并在一处。
看了很久。
张平。
这两样,是一个人写的。
张平凑过去看。看了一息就摇头。
不像。
说下去。
墙上这四个字,笔画是舒的,一笔下去到底。他道,绢上那五个字……起笔就散了。像是写的人手上没有力。
还有呢。
墙上是竖着写的四个字,字和字当中留的空一样宽。绢上那五个,越往后越挤。
越往后越挤。写到后头,地方不够了。
或者是力气不够了。
你的话有理。她道,可是有一样你要想清楚。一个人要死了,手上就没有力。手上没有力,字就散。散了的字和不散的字,摆在一处,本来就不像。
张平不说话了。
所以这一条不能单凭字。她道,要凭另一样。
凭什么。
凭想头。
她把那四样东西按在案上,一样一样指过去。
下毒的人,要这个人死得不留痕。他挑的是一服迟发的药,发作在一昼夜之后,人在牢里自己倒下,狱医一看就报暴疾。他连日子都算过了,算得人死在两衙交割的那两刻,算得点人的和收人的两边都说得通。
张平的脸慢慢变了。
画蝶的人,要这个人死得有记号。她道,他在人腕上描一只,在墙上描一只,还在墙上写了四个字。墙上那一只白日里看不见,可他还是描了。
那他描给谁看。
描给肯在黑里站着等的人看。
她把手从案上收回来。
一个要人没了痕迹,一个要人留下记号。这两样想头,装不进一个人的脑子里。
少卿,会不会是一个人。张平道,先下药,隔一日再进去,补一个记号。这样也说得通。
说得通。她道,可那就说不通另一样。
哪一样。
他何必用迟发的药。
张平没有接上来。
迟发的药是做什么用的。她道,是为了让下药的人不在跟前。药下去,人不动,他走了,隔一昼夜人才倒。往后真要查,查的是倒下那一刻在场的人,不是一昼夜前送饭的那一个。
这个小人懂。
可画蝶的那个偏要在跟前。她道,他要进那道门,要在人身上描,要在墙上描,还要写四个字。他不但在跟前,他还要人知道他在跟前过。
张平的脸动了一下。
要不在跟前,又要在跟前。
这是两件相反的事。她道,一个人办两件相反的事,总有一件是白办的。白办的事没有人办。
值房里静了一会儿。
少卿是说……
本官不是说。她把那四样东西收进匣里,本官要把这一条写成状。写的时候,一个名字也不许有。
她写了一道疑状。
状上两句。
一、死者服毒当在七月十九日前后,其时在狱,送食、探问、器皿三路皆当究问。
二、蝶形记号与壁上血书,当在七月二十日卯正三刻至辰初一刻之间所留。此一事与前一事,非一人所为,请并案详覆。
疑状一式三份,寺卿画行,入卷与入架阁库各一份,末一份她自己收着。
画行的时候欧碧峰看了很久。
非一人所为。他道,你凭什么说这一句。
凭两件事的做法相反。
台里要问你,你也这么答。
臣也这么答。
欧碧峰提笔画了行,笔搁下的时候说了一句。
李少卿,本寺这半年,状上写的东西一件也不多。
可写得越少,驳起来越难。他道,你这一句写得够少了。
她谢过,退出来。
回值房的路上她想的是那个记号。
本寺的册子里有一类卷叫江湖。盗、劫、杀人越货,凡查不出主名、作案不止一处的,都归在那一类里。她七年里翻过那一类不下百回,没有见过一只蝶。
进了值房她便命张平去调。
调五年以内,两京并诸州上报本寺的案子里头,凡现过涂画记号的卷目。不论何形,先把卷目抄来。
张平去了半个时辰,回来手里是空的。
回少卿,架阁库说本寺没有。
一条也没有。
五年以内一条也没有。
她把笔搁下。
江湖那一柜里的名目她在心里过了一遍。盗、劫、杀人越货、聚众为非,凡查不出主名而作案不止一处的,都归在那一柜。她七年里翻过那一柜不下百回。
有在门上刻字的,有在失物处留下一件东西的,也有在墙上画圈的。
没有蝶。
张平。
你方才在架阁库,问的是谁。
司直。还有管江湖那一柜的两个书吏。
那两个书吏怎么说。
张平迟疑了一下。
回少卿,有一个说了句闲话。
他说本寺的册子上没有,街面上倒有人叫得出这个东西的名字。
叫什么。
荧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