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小瓷盒不过两寸高，粗瓷，蜡封了口，蜡上有她的指印。
七月二十日她在那间牢房里刮了一点东西进去。当时她说，眼下什么也不验，记下来是为了将来有人问起的时候，本寺答得出。
七月二十二日一早，这只盒子连同验状副本一并送进了御医院。
同送的还有一纸请帖，请的是会验。她在帖上写明三件事：请御医院就封样辨其有无毒性；请调本寺五月所封药方匣之会验旧录对读；请出具会验状一式三份，与验者各押名。
御医院回得很快。午后她到的时候，堂上已经坐了四个人。两位是御医院直长，一位是太医署的医博士，末一个坐在最下首，年纪最轻。
沈豹起身行了个礼。
李少卿。
他比春天里瘦了些，青袍，袖口磨得发白。他说话比从前慢。
她道。
直长先开口，把那只瓷盒推到案中。
少卿这一样，老夫辨不出名目。
她点了点头。这一句她预备过。
那么辨得出什么。
辨得出不是什么。直长道，这里头没有砒，没有硫黄一路的东西。少卿当日银钗不变，道理就在这里。
银钗验的是哪一类。
含硫一路。医博士接道，钗面遇硫则黑。不含硫的毒，钗不变。少卿验了两回，两回不变，这一条写在状上是对的，可这一条不能用来说没有毒。
本官那日写的是，银钗探喉，两次，不变。
写得极好。直长道，若写无毒，今日老夫便要驳少卿了。
她没有接这一句。
那么这一盒，能说到哪一步。
能说这一位死前吃进去的东西里，有一样不是饭食之物。医博士道，老夫辨不出是什么，可辨得出它不是米、不是豆、不是药材里头常见的那几十味。
这就够了。
一个不是饭食之物的东西，进了一个待决死囚的嘴。
少卿若有那一位的胃中之物，老夫还能说得细些。医博士道。
没有。
没有。
尸身七月二十日申初二刻移付台狱覆验。她道，本寺当日所取，只有这一盒。
医博士沉默了一息。
那便只能到这一步了。
只能到这一步。
她那日在牢里刮那一点东西的时候，想的并不是这个。她想的是把看得见的都记下来，哪一样将来用得上，当时并不知道。
记下来的那一点，眼下是她手上唯一的东西。
再问一样。她道，本寺五月所封那只药方匣，会验旧录在不在。
直长看了一眼最下首。
沈豹起身，从身后取了一卷册子出来，放在案上，摊开。
少卿，这一卷是五月十一那一次会验的录。他道，匣中共三十一方。其中九方，先师在方后批了小字。
批的什么。
迟发。
她看着那两个字。
怎么讲。
寻常的毒，入口即发，一刻两刻就见。沈豹道，这九方不是。这九方是把两三味性缓的东西配在一处，吃下去先不动，隔上一昼夜，甚至一昼夜半，才发。
隔多久发，由什么定。
由配的分数定。他道，同一张方子，这一味加三分，便迟半日。先师在旁边注了一行，说此九方可缓可急，可控发时。
可控发时。
堂上静了一息。
若按这九方里头迟得最久的一张。她道，吃下去，到发，多久。
一昼夜半。
最短的呢。
一昼夜。
她在心里数日子。
七月二十日辰初，人没了。往前推一昼夜，是七月十九日辰初。往前推一昼夜半，是七月十八日夜里。
七月十九。
那一日御史台发了那道移付的牒。
那一日她手上一件事也没有。
本官还要一样。她道，请会验状上把发时那一节写明：若系此九方一路，服毒当在死前一昼夜至一昼夜半之间。
少卿要这一句做什么。直长道，写了，等于本院替少卿定了服毒的日子。
本院不定。她道，本院只写一昼夜到一昼夜半。日子是本寺自己去算的。
直长想了想，提笔写了。
她离开御医院的时候，沈豹送到阶下。
少卿。
那九方，先师收着做什么。
她看了他一会儿。
你问本官，本官答不上来。
沈豹低下头。
先师的册子上另有一行。他道，写在那九方的前头。写的是，此九方录以备识，非以备用。
备识，不备用。
记着这一行。她道，本官用得上。
回到本寺已是申末。她没有回值房，直接去了架阁库，要死牢的探监簿。
死牢的探监簿一月一本。七月那一本她从前调过一次，调的是七月初九那一日，看的是崔狱吏带话的那三回有没有入册。
那三回都没有入册。
她那时的判断是，本无记录可改。
今日她翻的是七月十九。
七月十九那一行，有四个字。
无人探问。
她把簿子举到窗前，侧着看。
纸面起毛。
那四个字下头的纸，比上一行和下一行都薄些，纤毫立起来，像被什么东西刮过。墨写在起了毛的纸上，笔画洇得略宽。
她用指腹从那一行上横着抹过去。
不平。
她把簿子平放在案上，叫人把灯端到侧面来，灯焰压到与纸面齐。
光斜斜地擦过去。
起毛的那一片底下，有凹痕。
一道横，一道竖，一道像是往左下去的撇。笔画是断的，中间刮掉了。
拼不成字。
她看了很久。
张平。
请仵作行人、两名书吏、录事来。再请架阁库今日当值的司直来。
少卿要做什么。
不动原簿。她道，把这一处摹下来，一式三份，三方录押，司直在册上注明摹录之日。摹的时候用灯侧照，凹痕的走向照原样描，描不出字就描笔画。
描不出字，摹它做什么。
今日描不出，不等于将来描不出。她把簿子推到案中，眼下本官只要在纸上钉一句话。
哪一句。
七月十九这一行，有人刮过。